看房那天,男友执意要买三居室,红着眼跟我说,他妈妈瘫痪要搬来一起住,以后要我负责照顾。
我手里攥着户型图,站在样板间厨房里,没接话。销售在旁边笑:“这套南北通透,主卧带飘窗,适合老人。”男友点头,指着主卧:“这间给我妈,她轮椅得转得开。”又指次卧:“咱俩住这间。”剩下小房间,他说:“以后请护工也能住,你要是不想请,就你辛苦点。”
我问他:“那你一个人照顾?”他愣了下:“我不照顾谁照顾。”说这话时他眼睛还红着,但语气硬。
我跟他处了几年,知道他妈妈瘫了好几年,一直请人在老家照看,后来人家不干了。这些我都知道。可买房这事,他从来没跟我商量过。首付他出大头,我出小头,这是之前说好的。现在他突然要三居,总价多出一截,月供也涨了不少。我工资没他高。他说:“你那份月供我先垫,以后你慢慢还。”
首付那部分,是我工作这些年攒的。我原本想留着,万一哪天日子过不下去,还能自己租个房。可他说要买房,我二话没说取了。现在多出来的那些,他没提我那份怎么算。他只说:“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销售递来认购书:“写谁名字?”他接过去,笔尖悬在纸上:“写我的,婚后加她。”我看着他,他补了一句:“反正要结婚的。”
我没签。他把我拉到消防通道,楼道里没灯,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他红着眼说:“我妈养我这么大,我不能不管她。你爱我,就得接受她。”我说:“照顾瘫痪老人不是端碗饭那么简单。”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说实话。你要是不同意,这房我就不买了。”
这话听着像让步,其实不是。他把买不买房跟他妈妈绑在一起,又把我和他绑在一起。我要是说不,就成了我不让他尽孝。
看房前,他包里就装着那把卷尺。黄色壳子,边角磕掉一块,是他妈妈以前做衣服用的。他量客厅,量厨房,量卫生间门口。我问他:“量这些干啥?”他说:“轮椅要转圈,不能光看面积。”那时候我还觉得,他心细。
后来我还是跟他回了售楼处。他以为我同意了,攥着认购书去排队。我站在沙盘前,看见他刚才量过的主卧门宽,卷尺还搁在窗台上。我拿起来,发现尺子背面贴着一小张纸,是他妈妈的字,歪歪扭扭:“儿,妈不想拖累你,别买大房子,找个不嫌弃你的姑娘好好过。”
我认得那字。有一回过年去他家,他妈妈躺在床上,用还能动的手在药盒背面写过字。她当时写的是:“姑娘,委屈你了。”那张药盒我塞在包里,一直没扔。
他妈妈瘫了以后,他一到周末就回老家。工资大半寄回去,手机里存的全是康复视频。这些我没意见。可他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把以后的日子也搭进去。
男友排完队回来,手里拿着收据,脸上松快了点。他跟我说:“销售说今天定能少点。”我把卷尺递给他,没提那张纸。他接过卷尺,顺手塞进包里,说:“走吧,去交钱。”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他量门宽时,先量的是主卧到卫生间的距离。他量了两遍,嘴里念着:“轮椅转得开。”可他妈妈真正需要的是康复训练,不是一间朝南的大屋。他安排的是他心里的孝顺,我的日子,他一句没问。
我说:“这房先别定。”他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我说:“你妈妈写那张纸,你看见过吗?”他愣住了,手在包里摸,摸到卷尺又停住。他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收据在手里攥皱了。我忽然想起看房时他红着眼,那会儿我以为他是因为愧疚。现在才觉得,那红眼更像是拿定了主意。
售楼处的音乐还在放,沙盘里的灯一闪一闪。他把收据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裤兜。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先回吧。”
我们没买房。后来他把他妈妈接来城里,在小区旁边租了个一楼。他请了白班护工,晚上自己照顾。我偶尔去,帮着喂饭、翻身。他妈妈见我就笑,手拽我袖子,含含糊糊说:“闺女,别怨他。”
有一次我去,他妈妈让我从电视柜抽屉里拿药。抽屉里放着那把卷尺。我顺手翻过来,背面那纸没了,只剩一圈发黄的胶印,像被人拿指甲刮过。他妈妈看着我,手拍了拍床沿,没说话。
我没怨他。我只是老想起那张贴在卷尺背面的纸。他到底看没看见,我没问。他也没说。
换作是你,那张纸你会拿出来吗?还是装作没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