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仙桃有一位小伙,结婚十年始终闭门不出,全家吃喝都靠妻子一人养活。四肢健全、体格健壮的他,既不种地也不打工,整日躲在自家漏雨的老旧阁楼里,埋头画画。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废物”,可10年后,小伙的反应却让村民们高不可攀,他就是熊庆华。
熊庆华是仙桃通海口镇永长河村人,打小就跟别的伢不一样。别个娃下河摸鱼、上树掏鸟,他蹲在田埂上拿粉笔头在砖上画牛、画抽水机、画赶鹅的老汉。小学课本空白处全涂满了,数学老师气得把本子甩他脸上:“画画能当饭吃?”他不作声,低头把本子捡起来,用袖口把铅笔印蹭匀。
初中没念完,家里穷,爹让他跟姑父去深圳打家具厂,说“学门手艺,别像你爸一辈子面朝泥巴背朝天”。到了厂里,别人踩电锯、刨花飞一脸,他趁午休在废板子上画工友打饭、画宿舍晾的红花裤衩。师傅骂他“手比脑快,画能有啥用”,干了半年他拎铺盖回村了。那回之后,村里人先叫他“苕”,后来叫“懒汉”,再后来连叫都懒得叫——逢红白喜事摆席,主家都不喊他,怕丢面。
他老婆叫付爱姣,比他小两岁,邻村姑娘,当初嫁他,爹娘拍桌子骂“你是要跟画家讨饭呐”。付爱姣性子硬,认准了“他不是懒,是心里有鬼(事儿)”。婚后她在镇上裁缝店踩缝纫机,后来去仙桃城区给餐馆洗盘子、给超市搬货,一个月挣几百块,寄回家买米、给儿子交学前教育费。熊庆华呢,阁楼漏雨,他拿塑料布钉天窗,雨打在布上啪啪响,他边听边调颜料——没钱买油画布,就捡建筑工地废弃的纤维板,拿砂纸打毛,刷层乳胶漆底子,接着画。
最难过的是2003年前后。儿子上小学,同桌娃带彩色笔,他儿子回家说“爸你画个恐龙”,他翻出半截炭笔,在作业本背面画了,儿子举到学校被老师当“乱涂乱画”退回来。付爱姣那晚没吵,把一碗阳春面放他面前,说:“庆华,你要真行,就别让娃以后在人前低头。”他筷子没动,眼眶红透,半夜爬起来又画到鸡叫。
他画的全是江汉平原的土腥气:牛轭、水车、稻场、卖藕的婆婆、骑二八大杠去镇上相亲的后生。不洋气,不政治,也没人像。村里人上楼看见,撇嘴:“画些么事,挂出去鬼都不看。”他也从不拿去镇上裱,就一摞摞靠墙码着,老鼠啃了边角,他拿浆糊补。
转机不是命运突然开眼,是2010年前后,深圳一个搞当代艺术的年轻人回湖北探亲,在付爱姣表哥家里看见几张熊庆华的画——表哥本来拿来垫腌菜坛。那人当场愣住:构图不按美院套路,透视有点“歪”,可牛眼睛、泥巴坨、水影子,全带着体温。拍了照发微博,被几家艺术号转了,说“中国有个原始表现主义农民画家”。
真把火点起来的是2015年。北京一家画廊老板坐飞机到武汉,再转中巴到通海口,踩着泥进他家阁楼,抬头看见满墙画,说“老熊,这批我全要,先结你八万”。八万,付爱姣在餐馆洗一年盘子也挣不到。熊庆华没跳,也没哭,只问一句:“挂出去,别说是‘仙桃疯子’就行,写我名字。”画廊开展,标价从几千涨到几万、十几万,收藏的人里有美院教授、有江浙做纺织起家的老板,还有老外驻京记者。
他后来上过《面对面》,也去过央美座谈,穿的还是老布鞋,说话带仙桃腔:“我不是画家,我是种画的。画跟稻子一样,节气不到,逼不出来。”有人问他恨不恨村里人从前骂他,他摇头:“他们没见过牛在水里眨眼,咋懂我画啥。懂了,自然就不骂了。”
付爱姣现在不洗盘子了,在村里帮他把旧屋改成小画室,门口种两垄辣椒。有回记者问她“值不值,十年苦日子换他出名”,她手一摆:“苦是苦,可他画牛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跟那些在牌桌上混日子的比,他没把命混没。”这句话,比多少颁奖词都沉。
熊庆华这事,别写成“废柴逆袭”爽文。真东西在两面:一面是付爱姣这种中国农妇的脊梁——不喊女权、不写小作文,用洗盘子、搬货、养娃的十年,把丈夫的“疯”接住了;一面是咱们这社会老爱用“挣不挣钱”判一个人死活。能打工、能种地、能还房贷,就叫有用;关在阁楼画牛、十年没进项,就叫废物。可文明底下的那点灵气,偏偏常藏在“不实用”的人身上。要都按效率算账,敦煌壁画没人画,民歌没人唱,江汉平原的牛也就只是牛,不是一代人记忆里的牛。
当然,也不能浪漫化“都不上班去画画”。熊庆华不可复制:他碰巧遇见懂行的、碰巧江汉平原的乡土被城市人怀念、碰巧付爱姣肯扛十年。换个村、换个媳妇、换个年代,阁楼里的画早当引火柴烧了。所以该改的不是让更多小伙关阁楼,而是别那么快给人贴“废物”标签——有些人慢,不是朽,是根在土里扎得深,杆子才敢往云里拔。
现在熊庆山(华)还住在通海口,不混京沪艺术圈,不弄直播卖画,偶尔发朋友圈,配图是孙子在稻场追蜻蜓。村民再不敢叫他废物,见了他喊“熊老师”,他笑笑,回一句“莫喊老师,喊庆华”。这一声庆华,把十年嘲讽、八年穷酸、满墙纤维板和塑料布,全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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