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2年,明军猛将胡大海正在观看士兵操练,蒋英从袖子中拿出五十斤重的铁锤,将其脑袋砸烂,一代名将就此殒命。朱元璋大怒,让李文忠率兵去追击蒋英,在杭州将其抓获,血祭胡大海。
消息传回应天时,徐达正站在殿外等召见。里头瓷器碎裂的声音很清脆,接着是长久的安静。宦官出来传他进去,脚步放得极轻。
朱元璋背对着门,望着墙上的舆图。“抓着了?”他问,没回头。
“李文忠报,已在杭州擒获蒋英,押回路上。”徐达答。
“带到这里来。”
徐达顿了顿,“蒋英说……想死在金华。”
朱元璋转过身,眼角有些红,但脸上是干的。“由得他选?”声音不高。
徐达不再说话。过了半晌,朱元璋摆摆手,“你去办。在金华,当着众军的面,用杖。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是。”
“他儿子……”朱元璋忽然问。
“关柱也殁了。王恺一起。”
朱元璋走到案前,手指按在摊开的奏报上,按得很用力,纸边皱了。“知道了。”他停了停,“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养子德济,在军中。另有个侄儿,还小。”
“看着安置。”朱元璋说,“别亏了。”
徐达要走时,朱元璋又叫住他。“当年杀三舍,你们都觉得我狠心。”
徐达站住,没接话。
“胡大海没怨过。”朱元璋像是说给自己听,“后来见他,他还说‘小子该杀’。”他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可现在,他两个儿子都没了。”
殿里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
“去吧。”朱元璋说。
徐达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很低的一句:“杖杀前,问问为什么。”
金华的行刑场设在八咏楼不远处的空地。蒋英被绑在木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围观的多是胡大海旧部,人群很静。
李文忠示意,军杖落下。闷响一声接一声。打到三十几下,蒋英咳出血沫,忽然笑了。
“停。”徐达抬手。他走过去,蹲下。“问你句话。”
蒋英喘着气,抬头看他。
“为什么叛?”徐达问。
蒋英咧开嘴,牙是红的。“张士诚许我节度使……胡大海能给什么?他连自己儿子都保不住。”他咳了几声,“跟着朱元璋,规矩太多。酒不能酿,人不能抢……我们这些投来的,永远低人一头。”
徐达看着他,“就为这个?”
“不然呢?”蒋英歪过头,“胡大海是好人,好人不长命。”他顿了顿,“对了,杀他时,他一句话没说。就瞪着我,像没明白怎么回事。”
徐达站起身。
“继续。”他说。
杖声又响起来。这次没人喊停。蒋英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棍子打在肉上的钝响。
结束后,徐达去胡大海墓前上了炷香。碑是新立的,墨字还亮着。他站了一会儿,有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土腥气。
“你那个养子,”徐达对着碑说,“往后我会看着。”
他转身离开时,几个老兵还在墓前蹲着,默默烧纸。烟灰被风卷起来,打了个旋,散了。
回应天的路上,李文忠和徐达并马走着。快到应天时,李文忠忽然说:“蒋英那些话,要报给上位么?”
徐达望着城门,“该报的报。”
“那……胡三舍的事?”
徐达沉默片刻。“报蒋英说的原话,别的不用提。”
李文忠点点头。
他们进了城,直接去奉天殿。朱元璋听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说我们规矩多。”朱元璋笑了笑,笑意没到眼睛,“规矩不多,和那些流寇有什么区别?”他看向徐达,“胡大海懂这个。”
“是。”徐达应道。
“他养子,叫德济是吧?”朱元璋说,“调去你帐下,从小校做起。别特殊照顾,但盯着点,别让他送死。”
“明白。”
朱元璋挥挥手,徐达退出去。殿门关上时,他听见里面很轻地叹了一声。
那年年末,朱元璋把将领们召来,说了段话。“胡大海不识字,但知道三件事:不妄杀,不掠妇女,不焚屋舍。”他扫视众人,“你们有些读了一肚子书,倒不如他。”
没人接话。朱元璋也没再说下去,散了议事。
后来徐达北伐,胡德济果然怯战,导致前军失利。徐达按律报上去,请治罪。
批复很快回来:降职留用,调陕西。
送调令的人私下对徐达说:“上位看了战报,折子扔在地上,又捡起来。说‘给他条活路,算还胡大海的债’。”
徐达把调令交给胡德济时,年轻人脸涨得通红。“末将……愧对义父名声。”
“知道愧就好。”徐达说,“去陕西,从头再来。别让你义父白死。”
胡德济重重磕了个头,走了。
那之后很多年,朱元璋偶尔还会提起胡大海。有次太子朱标问:“胡将军若还在,北伐会顺利些么?”
朱元璋望着殿外,“他在,也许顺利些。但人不在了,说这些没用。”他摸摸朱标的头,“你要记得的,是他那三句话。别的,都是故事了。”
风吹进来,案上的纸页哗啦响。朱元璋按住了,顺手压上一方砚台。纸没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