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64年秋,吴皇后刚挥下手,就知道闯下大祸。万贞儿脸上五道指痕肿起,嘴角却噙着一丝冷笑。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朱见深冲进来时,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一把将三十五岁的万贵妃护在怀里,那眼神,像被夺了崽的狼。
万贞儿被宫女搀回昭德宫时,脚下一绊,朱见深竟当众将她横抱起来。老臣们倒抽冷气——这成何体统!可谁也不敢吱声。三日前,新帝在奉天殿上说要立万侍长为后,满朝文武力谏“不合祖制”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如今吴皇后当众责打贵妃,简直是往皇帝心尖上捅刀子。
“疼不疼?”朱见深亲手给万贞儿敷药,指尖都在抖。万贞儿攥住他龙袍一角,声音闷在枕头里:“奴打小挨惯了的,只是皇后娘娘说...”她故意顿住,泪珠子滚进锦缎,“说奴是罪奴出身的老货,不配伺候皇上。”
朱见深猛地砸了药碗。琉璃碎片溅到明黄靴面上,像泼了一摊血。次日早朝,废后诏书惊雷般炸响——吴氏立后刚满一月。
万贞儿搬进坤宁宫那日,宫人跪了满地。她摸着凤座扶手上的鸾鸟雕纹,指甲抠进金漆缝里。二十年前,她作为罪臣之女被充入掖庭时,连给孙皇后提鞋都要跪着。如今?她慢悠悠啜着燕窝,瞥向窗外——两个偷看皇帝临幸王才人的小太监,正被拖去杖毙。
“把彤史拿来。”她撂下碗。女官捧着侍寝记录的手直哆嗦。万贞儿朱笔一划,王才人的名字被墨团吞没。当夜,那女子就被送去安乐堂——专收病废宫人的活棺材。
成化二年的春雷特别早。万贞儿抱着襁褓中的皇长子,指甲掐进婴儿细嫩的胳膊。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却笑出泪花:“哥儿哭得真响,定能长命百岁!”朱见深乐得赏了昭德宫上下半年俸禄。可百日宴刚过,孩子突然浑身滚烫。御医跪了一昼夜,万贞儿疯魔似的撕扯账本:“定是那些贱人咒的!” 黎明时分,孩子在她怀里断了气。
从此坤宁宫成了冰窟。柏贤妃生下太子那天,万贞儿正对镜梳头。金簪“咔”地扎进妆台:“好得很。” 三个月后,柏贤妃母子“暴病”身亡。宫人清理寝殿时,在柏氏枕下摸到半块发黑的杏仁糕,吓得直接扔进火盆。
成化十一年冬,太监张敏跪在枯井边发抖。六岁的男孩扒着井沿探头:“张伴伴,我娘说井里有龙?” 张敏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暗室里,纪氏女官正缝补旧衣,听见脚步声吓得针扎进指头。门缝塞进张敏气音:“万贵妃又查安乐堂了!”
万贞儿此刻正踹翻炭盆:“查!连耗子洞都给我掏一遍!” 火炭溅到跪地的老太监梁芳袍子上,焦糊味混着惨叫。她盯着跳跃的火苗,眼前晃过朱见深鬓角的白发——皇帝快三十了,还没儿子。可她万贞儿生不出,别人也休想!
暗室里,纪氏把儿子塞进装恭桶的板车。车轮碾过结冰的石板路,孩子突然憋出个喷嚏。巡查侍卫提灯照来:“什么声?” 张敏的尿顺着裤管流到鞋里,结成了冰。
朱佑樘被立为太子那日,万贞儿病倒了。太医说是痰症,药灌下去却像泼在石头上。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她突然能坐起身,指着窗外喊:“哥儿回来吃糕了!” 朱见深冲进来时,只见她攥着件褪色的小肚兜,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
万贞儿头七刚过,皇帝在朝会上突然栽倒。龙榻边,四十一岁的朱见深攥着半块霉变的杏仁糕呢喃:“贞儿...等等朕...” 糕屑混着血沫,染红了明黄枕套。九岁的太子朱佑樘站在阴影里,指甲抠破了掌心。
宫墙外,百姓正为元宵节扎彩灯。没人知道,紫禁城的丧钟将为大明敲响一个妖妃横行的时代,也将终结一段扭曲半生的孽缘。那盏万贞儿生前最爱的走马灯,在昭德宫廊下转着转着,“噗”地烧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