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两根水泥柱子,柱子之间焊着一根横梁。
那是放露天电影用的银幕架子。
架子立了多少年了,没人说得清。村里的老人说,从他们小时候起,这个架子就在那儿了。以前每个月放一次电影,一到日子,村里人就搬着板凳来占位置。
银幕挂在横梁上,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放映机架在后面的桌子上,胶卷盘吱吱地转。光柱穿过黑暗打在银幕上,黑白的画面亮起来。底下坐着的人,大人小孩,看得一动不动。
那时候放电影的是老余。
老余不姓余。姓于。但村里人都叫他老余,叫他放电影的。他每个月骑着自行车从镇上拖来胶卷和放映机。车后座绑着两个铁皮箱子,叮叮当当的。到了村口,把箱子卸下来,架好机器,拉好银幕。
天黑了就放。
放的什么片子不重要。打仗的、唱戏的、抓特务的,什么都行。银幕一亮,全村人的眼睛就亮了。
放完电影,老余把机器收好,骑着自行车走了。
下个月又来。
后来大家都有电视了。没人看露天电影了。
村里最后一次放电影,我记得是九几年。那天晚上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二十几个。基本都是老人家。放了一半还有人走了。老余把片子放完,收了机器。他骑上自行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根水泥柱子。
后来他没再来过。
架子还在那儿。银幕当然不挂了,横梁空着。柱子上的水泥起了皮,露出生锈的钢筋。架子的影子每天从早到晚在地上转,像一个不说话的人。
有人跟村主任说,这架子没用了,拆了吧。
村主任去问村里的老人。老人说:"不能拆。架子拆了,哪天想放了,就没地方挂了。"
村主任说:"现在谁还看露天电影。"
老人说:"总会有人想看的。"
后来架子就没拆。
一年一年过去。柱子上的锈迹越来越深。有人在柱子底下堆了柴火,有人晒了被子。架子还在。
后来村子要拆迁了。整村搬走。
消息传下来之后,村里人开始收拾东西。家具、电器、瓶瓶罐罐,能带走的东西都打包了。有人在门口坐了很久,看着那条路。
搬走的前一天,傍晚。
有人发现那个银幕架子上挂了一块白布。
新的。刚挂上去的。
谁挂的?
没人知道。
天黑了以后,空地上亮起了一束光。
有人把放映机架起来了。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的老机器,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胶卷。光柱穿过黑暗,打在银幕上。
是一片老片子。黑白的。画面有点抖,声音沙沙的,听不太清楚。但能看见有人在银幕上走路、说话,是那种很久以前的电影。
最先走出来的是住在空地旁边的刘家媳妇。她端着饭碗,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回屋搬了一条板凳,坐在空地上。
然后是隔壁的老李。他也搬了板凳出来,坐在刘家媳妇旁边。
然后是更多人。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有人搬了板凳,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端着饭碗,有人手里攥着一把瓜子。
没有人说话。大家看着银幕。光在脸上晃来晃去。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好。银幕上的画面一明一暗,照得人脸也跟着一亮一暗。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放映机的位置。机器在那儿转着。但放映机后面没有人。
不知道是谁放的。
电影放完了。银幕上出现了一个"完"字。光灭了。银幕变回一块白布,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坐着的人没有马上站起来。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先站起来,搬着板凳走了。接着又一个。
最后空地上没有人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把银幕摘下来了。白布叠好,不知道被谁收起来了。
拆迁队来了。架子被拆了。两根水泥柱子被放倒在地,横梁被切割下来。几辆卡车开进来,把碎砖断瓦一车一车拉走。
架子没了。
但后来有人在新家的抽屉里翻出一块白布。叠得整整齐齐。有人问这是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他把白布拿出来,在手上展开。白布很大,四边有穿绳子的孔。
他看了很久,又把它叠好,放回抽屉里。
那块白布,以前挂在一根横梁上。
风一吹,鼓起来。
底下坐满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