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边的湖南老乡把黄兴的侄女娶回了家。
廖耀湘的祖父是邵阳乡下的私塾先生,父亲半耕半读,算不得富贵。可这湖南伢子凭着一股拧劲,连留学考试被刷都敢夜闯蒋公馆争名额。
一九三零年,廖耀湘公费留法,进圣西尔军校,成为机械化骑兵。此时,黄伯溶也到了巴黎。她是黄兴弟弟黄寿仁的女儿,来学西洋画,同是湘人。两人经朋友介绍认识,乡音一碰,隔着塞纳河也像回了湘江。
有一次在军校楼梯拐角,廖耀湘匆匆下楼,撞见个抱画夹的姑娘,差点碰掉人家的笔。他连声致歉,抬头看清一张清秀温婉的脸——这窘迫的一撞,埋下婚礼的伏笔。
此后两人常相约深夜自习。他摊开装甲兵战术图,她调着印象派颜料,灯下各忙各的,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在塞纳河畔的晨雾里,有法兰西摄影师悄悄记下这幕东方爱情图。异国的冷,被这点默契焐热了。
黄伯溶在留学生圈里不同凡响:鹅蛋脸,浅笑含蓄,法式大衣衬得身姿修长,谈吐掺着湘女的清爽,要气质有气质,还能烧一手好菜。廖耀湘外表不算俊朗,微壮,方正脸,胜在沉稳。因共同的求学重压与异乡乡愁,两人越走越近,别人看是女才男貌,他偏不服,拼了命在军校拿名次。
一九三零年,两人在巴黎小礼拜堂完了婚。婚照上他佩剑而立带几分羞涩,她拿束淡粉玫瑰掩着唇角,双眸中全是喜,美艳不可方物。岳父黄寿仁对这女婿满意得很,后来接连写十多首诗夸他,从昆仑关大捷夸到缅北反攻,风云人物里也算稀罕。
谁知这一别竟是半生。抗战时期,廖耀湘打成名将,黄伯溶随军辗转,人唤军中花木兰。一九四八年,辽西战败后,他被俘。她带幼子离沪,天各一方。
黄伯溶在彼岸坚守六十年,二零零八以一百零三岁在洛杉矶辞世。四十年后,廖耀湘骨灰被从八宝山请出,跨太平洋与她合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