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身边有个秘书,跟了他二十四年,官至中将,被同僚私下叫作“上书房行走”。这个人就是毛庆祥。1949年蒋介石下野、国民党败局已定时,毛庆祥没有跟着去台湾,而是带着妻儿和积蓄远走南美,后来定居美国。
一个在侍从室替蒋介石执掌机要二十余年的亲信,最后选择用脚投票,这个举动本身就是对蒋介石最具历史感的评价。
毛庆祥能进蒋介石的圈子,根子在上一辈。他父亲毛颖甫是溪口“毛太昌”商号的老板,与蒋家“玉泰盐铺”相邻,两家关系非同一般。
更关键的是,毛颖甫在日本时曾大力提携接济过蒋介石,蒋介石后来每次回乡,总要会见毛颖甫。有了这层“南阳故旧”的关系,毛庆祥1926年应蒋之召赴广州,直接进了核心机要岗位。1927年起,他担任侍从秘书兼机要秘书,后来长期执掌侍从室机要室和技术研究室,专责电讯密码侦译。
毛庆祥在蒋介石身边的实际分量,从技术研究室这件事上看得最清楚。这个直属蒋介石的秘密情报中心,由毛庆祥兼任主任,负实际责任,手下干部三百余人,大多是电讯高端专才。
这个技术研究室不是挂名,在很长一个时期,战绩十分突出:蒋冯阎中原大战时破译冯军调动部署,福建事变、两广事变时破译陈铭枢、陈济棠密码情报,1941年冬破译日本将攻击珍珠港的情报,1943年破译山本五十六赴太平洋岛屿视察的情报并告知美方,最终山本被美军击落毙命。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山本五十六的出行情报,国民党方面确实破译后通过渠道转给了美方,这是有档案可查的。毛庆祥管的就是这条线。
但毛庆祥在回忆和口述中留下来的,不只是技术性功绩。他亲眼看到的蒋介石,是一个把私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蒋经国从苏联带着俄国妻子芬娜回国那件事,毛庆祥是全程执行者。
蒋介石先在丰镐房秘密授意毛庆祥去南京接蒋经国,带他们先去杭州拜见宋美龄,再回溪口见面。
可等毛庆祥赶回溪口报告进度时,蒋介石当着林森、冯玉祥、居正、何应钦、戴季陶、陈布雷一帮大员的面,突然拍着坐榻骂开了:“不见,不见!娘希匹!我根本就不想让他从苏联回来,当然就更不想见他!当年,他在莫斯科把我骂个狗血喷头,哪儿还有我这个父亲?”毛庆祥当时就懵了——几天前蒋介石亲口交代他去接人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怎么转眼就当众翻脸?
真正看懂这出戏的是冯玉祥。冯玉祥看透了蒋介石的用意,朗声大笑说:经国去俄国是你同意送去的,又不是私自出走,学成归来回故乡天经地义,你为何不许?当年中原大战蒋冯阎三家骂得比这凶多了,现在还不是称兄道弟?
阎锡山也接话:经国在苏联登报骂你,那是“人在屋檐下,怎可不低头”。
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劝了一阵,蒋介石见面子找回来了,便“故作无可奈何之状,拍拍额头叹道:唉!造孽造孽!既然大家如此说,我也只能违心见他们一面了”。然后转头又让毛庆祥去接人。毛庆祥刚要走,蒋介石又叫住他,补了一句:“我特别讨厌的,还是经国从苏联带回来的俄国(娘)们!告诉她,来时要穿上中国的服装。”
这场当众表演的每一个环节,毛庆祥都是最近距离的旁观者。通过这件事情,他等于告诉我们,一个在私事上把“面子”看的如此之重,表现甚至可以用虚伪来形容的的人,在处理军国大事时的行为逻辑也就有迹可循了。
毛庆祥在侍从室还有一个被同僚记住的“贡献”,就是帮蒋介石设计了一套减少阅文量的程序。
蒋介石的习惯是任何事情都要亲阅批示,每天看的文电至少百件。毛庆祥的办法是:呈蒋亲阅的批件先由侍从室和军委办公厅分管幕僚首长陈立夫、林蔚、吴忠信、王世杰、贺耀祖、陈布雷等人按党务、军事、内政边疆、涉外等口径筛选送呈,并签报“拟办”意见,在文件上标明来源、日期、内容摘要,留出批示空隙。
这套程序表面上是减轻蒋介石的负担,实际效果是让幕僚首长们获得了“初筛权”——什么文件能到蒋介石桌上,本身就成了权力。毛庆祥作为机要室主任,处在信息流入蒋介石的咽喉位置上。
但毛庆祥最终还是选择在1949年离开了蒋介石。
相关史料有这样的记载:“毛庆祥见国民党在大陆统治已大势已去,自主辞去所有军政职务,获蒋中正批准,到上海闲居。”辞去所有军政职务,获蒋批准,到上海闲居——这不是一般的离职,而是在蒋家王朝倾覆之际的彻底切割。后来他携妻儿远走南美,1969年移居美国,再也没有回来。
为此,国民党里有人暗讽,说“老蒋看文件还可以,但阅人的本领也不过如此”。
另有人评价,蒋介石用人的标准向来是“忠”字打头,而他理解的“忠”,其基础是他对这个人有恩、有旧、有把柄。这是典型的旧式人身依附,这种关系在蒋有权有势时稳固,一旦大势去矣,依附关系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根本经不起考验。所以,与其质疑毛庆祥的人品,不如否定蒋介石的政治品格。
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毛庆祥替蒋介石管了二十多年机密,他知道的内幕太多了,知道得越多,他就越清楚,这条破船已经不值得再待下去。
再者,他的最终离开,还包含着对蒋介石人品以及手中权力的不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