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丽桥带李娜9年，李娜说她从没表扬过自己一次。后来余丽桥带郑钦文4年，一个月只收一箱网球的钱。

这是余丽桥半辈子执教生涯里，两段最出名的师徒缘分。前一段刻着严厉，后一段藏着温柔，模样不一样，骨子里都是惜才。

李娜那9年，是余丽桥从1993年开始带的。1993年11月，李娜被父亲送进余丽桥的集训队，那时她12岁。余丽桥后来回忆，当年挑李娜进队时她还特地观察过李娜的脚脖子，亲手捏了捏，觉得很细很灵活，适合网球的高强度急停和变向。眼光确实毒。但进了队之后的训练是真狠。余丽桥的执教风格一贯强硬，她带队员训练完了，每个人脱下鞋子能倒出里面的汗，女队员来例假也一样练。她自己当运动员的时候就这样，1975年第三届全运会那会儿，别人都走了她还在加练，领导专门给她讲“头悬梁锥刺股”的故事。她把自己身上那股劲原封不动地复制到了弟子身上。

李娜后来在采访里说得很直白：从12岁到21岁，9年里余丽桥没有表扬过她一次，永远在骂她和李婷。一个小孩子练球十年得不到一句肯定，自信心一直被打压。这话听着心酸，但也是事实。李娜2002年第一次退役之前，心理上已经积压了太多东西——高强度训练带来的身体透支，跟姜山恋爱被教练压制，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扛不住。当然余丽桥也做过不少事，比如帮李娜申请过1000美元让她去美国的尼克网球学校训练，但这些东西李娜当时压根不知道。教练做了但不说不解释，队员只记住了每天的骂声。这就是那代教练的通病。

2011年李娜在法网拿了冠军，后来卡洛斯当了她的教练，建议她回武汉找余丽桥聊一次。一个30岁的李娜飞到武汉，坐了大概十五分钟，跟余丽桥说了一句话——“你伤害了15岁的李娜。”两个人面对面谈了二十分钟。具体聊了什么外人不知道，但李娜后来释然了不少。余丽桥自己怎么看这事呢？她说得很简单：“她们在做最真实的自己，我接受最真实的她们。”没辩解，也没道歉。这个湖北女人的性格就这样，不爱解释，被误解了就扛着。

到了郑钦文这，余丽桥变了。

2011年，郑钦文9岁，被父亲郑建坪从十堰带到武汉，先跟了夏溪瑶，又找到余丽桥。余丽桥第一眼没看上，觉得这孩子个头不高、身材偏胖，不太想收。郑建坪不死心，托人说情，在一场饭局上带着老婆孩子一家三口当场给余丽桥跪下，让郑钦文认她当干妈。余丽桥最终点了头。

这次不一样在哪？钱。李娜在体制内训练的时候是省队出钱，余丽桥带她既管训练又管生活。郑钦文是父母自己投资打球，余丽桥只管训练，生活上的事一概不管。费用上余丽桥几乎没收钱，一个月只拿一箱网球的钱。她在后来接受采访时自己说了原因：一方面是对网球的热爱，一方面是爱惜人才，想尽心尽力培养。

郑钦文在余丽桥手上被砸了四年基本功，从9岁到13岁。余丽桥对她的评价很有意思：训练刻苦，求胜欲望强，有一种好斗的性格。怎么个斗法？两个人一组打20个球，郑钦文会偷偷打到30个才肯换人，就是想多练。这种孩子你骂她她不会蔫，反而更来劲。余丽桥用了差不多的严厉方式带她，但郑钦文吃这一套。到12岁时，郑钦文的发球速度已经达到169公里每小时，同龄人里全国数一数二。同一年，她拿下全国青少年网球排名赛12岁组单打和双打两项冠军。

同样一个余丽桥，同样一张冷脸，李娜被压出了心理阴影，郑钦文被砸出了发球速度。区别在哪里？在孩子自己。李娜从小自尊心强、心思重，教练的每一次否定她都记在心里。郑钦文呢，余丽桥说她“不像别的孩子那么老实”，该偷练就偷练，该较劲就较劲，压根不给教练的严厉留下伤害自己的空间。

余丽桥今年68岁了，还在武汉的网球场上教孩子，嗓音穿透十几片球场，谁动作不对她直接拿起球拍做示范，还不对就罚做俯卧撑。从李娜到郑钦文，中间隔了将近二十年。她带出过李婷、孙甜甜的雅典奥运金牌，带出过李娜的两座大满贯，如今郑钦文又在巴黎拿下了中国网球第一枚奥运单打金牌。中国网球这三十年的关键节点上，她都站在场边。

严厉没变，脾气没变。变的是她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对待不同的孩子——对李娜那种硬碰硬的性格，她的严苛成了磨刀石也是枷锁；对郑钦文那种天生好斗的苗子，她的严厉刚好是催化剂。一个教练做到这份上，与其说她变了，不如说她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苗子往顶尖上推，至于用多大力、使多大劲，得看苗子本身吃得住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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