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开餐厅,生意火爆,结果还是倒闭了。原因就是,厨师把三分之二的材料都扔了,例如一捆菜,根本不拆开,剁去头尾,只留三分之一。
店开在写字楼底下,中午十一点半一过,门口就排长队。我朋友那会儿忙得脚不沾地,叫我过去帮忙端盘子。我端了几天,心里直嘀咕:这生意,咋可能不赚钱?
可他就是没钱。
房东来催租那次,我正好在。他站在收银台后头,手里攥着一把零钱,在台面上码齐,码成一小摞,塞进兜里。房东说:“月底前得清。”我朋友点头,没接话。房东走了,我问他:“你这天天满座,咋还欠租?”
他没吭声,把我领进后厨。
后厨地上摆着一筐青菜,绳子都没解。厨师拎起一捆,刀背在围裙上蹭两下,咔嚓,头尾全剁掉,只留中间那截。外头叶子、根,拿手一拨,扫进垃圾桶。垃圾桶套着黑袋,比菜筐还满。我愣了一下:“那剩下的呢?”
厨师说:“不能用。”
我朋友没再说话。等厨师去灶台那边,他才压低声音:“一天扔的,够我卖半天。”
我一开始以为,生意火爆,浪费点也正常。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垃圾桶比菜筐还满,灶台上却干干净净。
厨师手艺确实好。客人认他。有回我听见邻桌说,这家小炒肉别处吃不着。我朋友听见了,笑得挺开心,转头就给厨师加了工资。加多少我不清楚,反正比旁边店高。
我朋友也不是没说过。
那阵子后厨门口墙上贴着一张纸,我朋友自己写的,后厨全权负责,前厅不插手。字拿记号笔描过两遍,边角用透明胶粘着。油烟一熏,纸边卷起来,谁也没在意。
有天打烊后,他站在后厨门口,跟厨师商量:“咱能不能省着点?有些菜叶子还能用。”
厨师把刀擦干净,说:“你前厅管好就行,后厨我来。”
我朋友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说。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人家有本事,脾气大点也正常。再说生意那么好,谁愿意得罪厨师?
有次我问他:“你咋不自己盯着后厨?”
我朋友说:“我盯着前厅都忙不过来。再说,人家手艺好,我要是天天挑刺,他甩手走了,我店立马就凉。”
我说:“那也不能这么扔啊。”
我朋友说:“我知道。可每天一开门,客人就进来了,我只能先顾眼前。”
可账不是那么算的。
月底我陪他去银行存钱,他盯着流水单看了半天。进账不少,扣掉房租、水电、人工、采购,剩下的薄得像张纸。他说:“奇怪了,人越多,我越没钱。”
我说:“是不是采购贵了?”
我朋友说:“采购价我知道,不贵。”
直到有一天,他让我帮他倒垃圾。那桶特别沉。我提起来,里面全是菜。整棵的娃娃菜,只切了中间一段,外头几层好好的,全在里面。还有青椒,切掉两头,中间掏了籽,剩下半个也扔了。
我朋友站在旁边,看着垃圾桶,说:“你说,我这店是开给客人吃的,还是开给垃圾桶吃的?”
我没接上话。
后来他换过一次厨师。新来的倒是省,可客人不认。没半个月,老客人走了大半。我朋友又把人请回来,工资还涨了。那阵子我朋友老念叨:“先把人气养住,浪费点以后再说。”
“以后”没来。
房租涨了,供货商催款,员工工资也不能拖。我朋友把车卖了,还是没填上。关店那天,他谁也没通知。我过去的时候,后厨已经空了,灶台擦得发亮,垃圾桶也洗得干干净净。
厨师最后走。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跟我朋友点了下头,说:“手艺我留下了。”
我朋友说:“嗯。”
厨师走了以后,我朋友在灶台边站了很久。他伸手从墙上揭下一张纸。那张纸贴了快两年,边角被油烟熏得发黄。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后厨全权负责,前厅不插手。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
我凑过去,才发现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厨师的笔迹:菜不拆捆,只取中段,出品稳定。
我朋友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好看:“我当初请他,就是看中他手艺。人家问我条件,我说后厨你说了算。他真说了算。”
那天下午,我们把剩下的东西搬上车。我搬起一捆菜,绳子还在。我朋友看了一眼,说:“别搬了,扔了吧。”
我说:“这菜还好好的。”
他没解释,转身去锁门。
锁完门,他站在自己店门口,看了一会儿新换的招牌。对面那家小饭馆刚开,后厨窗户开着。新老板蹲在地上,一捆一捆拆菜,好的码一边,差的码另一边。厨师站在灶前,还是那个手法,刀起刀落,只留中间。
我朋友看了几秒,说:“走吧。”
我回头时,新老板正把一筐菜叶子倒进自己带的袋子里,没往垃圾桶里扔。
换作是你,后厨交给别人全权管,你能放心到哪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