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上海一处旧居里,八十一岁的盛爱颐搂着女儿庄元贞、儿子庄元端拍了张合影。照片上的她依旧端庄,眉眼从容。外人只道是豪门余荫,却不知这一双儿女,曾被时代冲得有多远。
一九八一年,上海一处旧居里,八十一岁的盛爱颐和一双儿女拍下合影。
她坐在中间,儿子庄元端站在右边,女儿庄元贞站在左边,三个人挨得很近。
照片里看不出那些年受过的苦,桌上压着的信,却记着一家人被分隔的日子。
女儿回上海已经半年,儿子刚从安徽农场归来不久,母亲等了多年,才把两个孩子重新聚到身边。
这张照片为什么让人记住?不只是因为一家人终于团圆,更因为它来得太迟。那时的盛爱颐,已经经历过丈夫离世、住所被收走,也经历过一封封信寄来又寄走的漫长等待。
庄元贞被分到浙西山区教书,学校只有三个年级,课程几乎都由她一个人承担。
从上海过去,她先坐两天一夜火车,再搭四个小时拖拉机,才能到达山坳里的学校。
冬天,她的手冻裂了,批作业时红墨水渗进伤口。可写给母亲的信里,她只说山里空气好,学生听话。她没有把难处写出来,怕母亲担心,也可能是不想让远方的家人再多添一份牵挂。
庄元端在安徽农场的日子更苦,因为家庭出身,他常干重活,冬天挖河泥,夏天抢收稻子。一九六九年夏天,他得了疟疾,高烧说胡话,靠着几片奎宁硬撑。
夜里,他摸着藏起来的《英汉词典》,想起母亲教过的英文单词。一本词典,不能替他改变处境,却让他在艰难日子里还留着一点熟悉感。
家里的盛爱颐也并不比儿女轻松。她和丈夫庄铸九被赶出原来的住宅,住进不到十平方米的汽车间,那里曾是车夫住的地方,没有窗户,只在屋顶留了一个气窗。
夫妻俩拿旧木箱当桌子,煤球炉放在门口做饭。
丈夫身体越来越差,咳得厉害,她半夜起来用小火炖梨汤。街坊里有人同情他们,也有人刻意避开。
盛爱颐能盼的,是每月一两封家书。邮递员送挂号信时,常在弄堂里喊她的名字。她走出去接信,仍然挺直背,回到屋里关上门,才慢慢拆开。
一九七五年,庄铸九病重,临终前最挂念的还是孩子,希望他们能回来。
丈夫去世后,盛爱颐用攒下的布票换白布,亲手缝寿衣。葬礼很简单,送行的只有几位旧友。
那段时间,她曾坐在汽车间门口,看弄堂里的孩子跑来跑去,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人还在上海,家却早已散开,儿女远在外地,她能做的只有继续等消息。
时代的变化,也给一些人打开了不同的路。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许多人重新获得继续读书的机会。不过,对盛家来说,最迫切的不是升学或择业,而是历史问题能否重新核查,子女能否回到上海。
一九七九年底,街道干部上门,告诉盛爱颐政策有了变化,让她准备材料申请平反。她找出保存多年的判决书副本、百乐门股权凭证照片,还有证明儿女下落的材料,一样样整理好。
她随后给两个孩子写信,告诉他们先安心等待,不要着急。纸面上几句话很平静,背后却是她把能做的都做了,只盼事情有个结果。
一九八零年春天,庄元贞先接到调令。
离开山村时,校长握着她的手送别,学生用野花编了花环。她背着帆布行李袋走到县城,买了一张回上海的硬座票。
女儿到家那天,盛爱颐早早去菜场买鱼、买肉,还借了邻居的煤炉做饭。窄门一推开,红烧肉的香气飘出来,母女两人看着彼此,没有多说什么,只觉得人回来了就好。
三个月后,庄元端也拿到返乡安排。
离开农场时,他把用了十几年的锄头靠在墙边,把那本词典塞进行李最底层。回上海后,他先去父亲墓前磕头,再回家见母亲。
那张合影,是庄元贞提议拍的。
照相师傅让他们靠近一点,笑一笑,儿女便轻轻把手搭在母亲肩上。这个动作很简单,却让多年分离终于有了一个看得见的结尾。
盛爱颐没有等太久,两年后她因病离世,儿女都陪在身边,庄元端捧着骨灰盒,庄元贞撑着黑伞。墓碑上只刻着姓名和生卒年,没有多余头衔。
照片留下时,家人已经重聚;母亲离开时,儿女也终于在身边。对盛爱颐来说,这些年她守着的不是豪门旧日,而是两封信、两个孩子,还有一个盼他们回家的念头。
那张旧照片里的平静,来得晚,却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