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篇深度文章《增长机器:中国的城市增长引擎》,这篇文章认为中国并非全球最大的指令性计划经济体,而是一个大陆级的硅谷。文章认为,在西方,中国的成功常常被归因于中央政府“自上而下挑选赢家”和直接指挥经济的能力。许多西方观察家据此得出结论,认为西方国家也需要采取类似的自上而下的产业政策,打造国家冠军企业来与中国竞争。然而,中央政府的角色实际上更像是一场大型锦标赛中的“裁判员与规则制定者”。
而真正驱动了中国惊人的经济成功主体却是来自彼此争夺投资、产业与声誉的地方政府。像合肥、杭州这样的内陆与沿海省会城市,已经在电动汽车、消费电子、太阳能电池板、动力电池和人工智能等领域成长为全球领先的商业中心。掌舵这些城市的管理者们所管理的城市就像垂直整合的综合商业财团,不仅能从本土龙头企业的成功中获益,还能从其产业链后方大量涌入的跟进企业所带来的更广泛增长中分得红利。而这恰恰是西方世界要想跟上步伐必须重新拾起的机制。
竞争,是中国工业崛起的最底层原动力。中国并没有把全国所有产业决策都交给某一个国家计委统包,而是放任数百个地方政府在市场上试错比拼。一旦某种招商与产业培育模式被验证跑通,全国各城市就会迅速跟进、成倍押注。这在底层逻辑上与由对冲基金、投行和风险投资家构成的美式资本主义非常相似——每一家机构都是一个微型的中心化配置者,各自负责全美经济版图的一块拼图。
但中国走得更远。在传统的美式资本主义中,每一个市场主体都只对自己账面利益负责,没有人去协调整个系统的公共收益,导致各类协调困境难以破局。而中国的“竞争性地方社会主义”,其高效之处在于地方政府本身就兼具了“土地最终所有者”和“基础设施提供者”的双重角色。因为地方政府能够通过土地增值税收、招商引资税基扩大等方式把增长的外部正溢出效应全额吃下,所以地方政府有极大的意愿去超前投资公共品、物流园区和市政管网,反哺所有身处集群内的企业。
相比之下,西方的地方政府虽然拥有很多类似的行政工具,却缺乏同等的内在激励机制。西方大城市往往受制于破碎化的行政区划碎片——以旧金山湾区为例,仅这一个都会圈就被分割成101个互不协调、各怀心思的微型市政当局;加之财产税往往设置了天花板或面临跨区域平衡重分配,很多西方城市即便拥有与中国匹敌的产业生态,也陷入严重的市政治理失能与推诿中。
而中国的地方政府可以留存很大一部分地方开发收益,因此地方政府既有充足的工具,又有极强的动力去将产业集群做大做强。这种动力最直接的体现,就是通过税收返还、定制化基建、巨额银行信贷,不惜代价拿下能带动整个产业链的“链主企业”(Anchor Firms)。但单纯砸钱招商只是拼图的一块;如果没有后续集群化运作的消化能力,这些投资根本不可能收回成本。中国城市的厉害之处在于其极度善于将单点突破扩展为集群:地方政府划出数以万亩计的工业园区,以极低廉的地价租售给产业链上下游配套供应商,形成极为密集的产业链集群;而补贴工业地价所造成的亏损,则通过向房地产开发商高价拍卖周边的商业住宅用地来填补——这些住宅最终由被工业集群吸引来的大量工程师、技术工人和创业者租买变现。
这种产业集群的打法在中国各地被不断复制,造就了一大批在某个极为细分的产品领域占据全球压倒性份额的“隐形单项冠军之都”:
贵州正安县,生产了全球约七分之一的吉他;
湖南邵东市,生产了全球70%的一次性打火机;
江苏丹阳市,聚集了1600家相关企业,造出了全球一半的眼镜镜片。 在轻重工业的各大垂直产业链条中,中国的地方专业镇或产业带往往都握有全球主导权。
从1998年到2007年,中国制造业近四分之三的全要素生产率增长都来自新成立企业的涌入,而非原有存量企业的内生性扩张。截至2023年底,中国境内拥有410万家各类制造业企业——几乎是美国的20倍之多;其中96%为民营企业,总计吸纳了约1.05亿产业工人(规模约为美国的8倍)。
密不透风的产业集群赋予了初创企业以极低的时间成本和供应链反应速度进行快速迭代,这正是中国不仅在传统制造业、更在高端制造领域迅速吸收吞吐产业市场份额的核心秘密:
拓竹科技(Bambu Lab)仅用了22个月就推出了自己的第一款3D打印机产品,并在五年内成长为年营收15亿美元、在全球消费级3D打印机市场占据37%份额的巨头;
位于上海的禾赛科技(Hesai)切入激光雷达(LiDAR)行业时,该技术还极其昂贵,一套早期自动驾驶测试车的传感器套件成本甚至比一辆整车还要贵;十年之后,禾赛已成为全球最大的激光雷达供应商,仅2025年一年出货量就突破160万台(相比之下,其最显赫的美国竞争对手 Luminar 已于2025年12月申请破产保护)。
这种打造并变现超级产业集群的制度动力与执行能力,或许正是解释过去三十年间中国城市制造高歌猛进,而美国传统超级都市陷入停滞僵局的最关键变量。
许多西方观察家往往过分渲染中国的“特殊性”。但实际上,今天的中国与20世纪50至60年代战后繁荣期的美国极其相似——彼时的美国同样处在一架架高速运转的“地方增长机器”驱动的上升通道之中。那个时代的美国大都市同样高度依赖土地开发的资本收益,只不过当时它们凭借的不是土地租赁出让金,而是提供了地方政府87%税收来源的财产税(Property Taxes)。当时美国地方政府的财政盘子中,来自州政府或联邦层面的转移支付只占大约四分之一,意味着将近70%的财政资金全靠地方自筹自支——其地方自主权的集中程度,完全不亚于今天的中国城市。
这种地方增长机器取得的成就令人侧目:
1950年至1970年间,美国修建了31万英里的新建地方公路,外加3.1万英里的州际高速公路网络;
1945年至1975年间,全美总发电量暴增了整整6倍;
拥有完备室内下水管道设施的家庭数量翻了一番;没有抽水马桶的家庭占比从24%断崖式下降至4%;
1940年至1975年间,全美住宅存量从3900万套跃升至8000万套;在1972年,美国人均新屋开工套数甚至达到了2025年水平的三倍之多。
与当今中国类似,那时的美国联邦政府同样通过联邦住房抵押贷款保险、城市更新补贴、《联邦资助公路法案》以及庞大的国防军工与科研投入,为这台庞大的机器输送燃料。联邦政府搭建了美式现代资本主义赖以运转的法制基石:产权保护、反诈骗反腐败监管、深度的资本市场,以及坚定维护不受州际壁垒阻碍的国内自由贸易大市场。
类似的地方增长机器在西方历史上屡见不鲜:
19世纪末,英国曼彻斯特市政当局主导开凿了一条长达36英里的曼彻斯特大运河,硬生生把一座内陆城市爆改成全英第三繁忙的远洋出海港口;
1995年至2007年间,西班牙马德里自治区在短短12年内为城市地铁网络疯狂延展了126英里里程;
德国慕尼黑为了承办1972年奥运会,在短短6年内神速建成了长达434公里的城市快速轨道交通网络(S-Bahn)。
中国模式的真正独特之处,并不在于其独创了某种全新的制度魔法,而在于这套在西方已经严重退化的地方增长机器,依然遍布于中国的大江南北。 而在今天的西方,依然有少数几个像休斯敦或纳什维尔这样的城市增长机器还在艰难运转,保留着旧金山和芝加哥当年的影子。然而,绝大多数西方都市圈的增长引擎早已彻底锈蚀停摆——而恰恰在同一时期,中国亲手锻造出了数十个马力全开的全新超级增长极。中国经济奇迹给西方世界带来的最深刻启示或许是:西方需要的并不是一套颠覆性的崭新经济模式,它需要的,恰恰是找回自己当年曾经引以为傲、后来却亲手拆毁的那套老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