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死亡都不分年龄了
今早组长突然打电话,说小李没了,让我赶紧去公司,我一开始以为是玩笑,到公司才知道,人送医院没救回来,医生判断大概率是心梗。
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还给他手机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被人摁掉了。发了个微信:“到了吱一声。”已读。没回。
上楼推开门,五六个人站在那儿,没人说话,灯全开着,大白天亮得晃眼。组长从会议室出来,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别打了,手机在他媳妇那儿。”
我坐到工位上,开机,桌面跳出来一个文件夹,小李昨晚十一点十二分发我的,附了句话:“哥,你看看有啥要改的,明早我调。”点开看了一眼,方案做到一半,第六条标着红字:“这个地方我再确认一下。”
人没了,方案还停在“我再确认一下”。
小李工位跟我斜对过。他桌上那几支笔永远摆得整整齐齐,笔尖全冲一个方向。小陈笑过他有强迫症,他也不恼,嘿嘿一笑:“顺手的事儿。”
组长在会议室又点了根烟,烟灰缸里戳着七八个烟头,旁边搁了杯豆浆,凉透了。他叫我进去:“昨晚十一点多还在改方案。他媳妇说睡到半夜喊不醒。”
我坐他对面,半天憋出一句:“上礼拜他不是还说周末带儿子去动物园?”
组长没接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你帮他盯一下那个项目吧。”
我没应声。人还没凉透呢,项目倒先排上队了。
回到工位,习惯性往小李那边瞅了一眼。桌上东西原样没动,显示器没关,屏保是他儿子弄的小猪佩奇。键盘旁边那个马克杯里剩了半杯咖啡,杯壁上的奶泡印子干成了一圈黄渍。昨天下午帮他冲的,他说困得不行,让我多放一包。
我说:“你这年纪轻轻的,咋跟熬了三天似的。”他嘿嘿一笑:“这项目完了必须歇两天,票都看好了,带儿子去海边。”我说:“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他说:“这回真的。”
十点半人事来了,说流程上得把工位清出来。组长拦了一下,说人媳妇下午到,等人来了再说。
中午食堂,平时跟小李一桌那几个都换了角落坐。老张端着餐盘坐到我们这桌,扒了两口饭,突然说:“上周五他问我血压高不高,说最近老头晕。我还说年轻人晕什么晕。”
小陈接了一句:“他跟我提过胸口闷。我说你才多大啊,闷啥闷。”
老张把筷子一放,好一会儿没说话。过了会儿他说:“他儿子才四岁,上次家庭日带来过,满场跑,追都追不上。”
听小陈说,公司去年组织体检,小李嫌排队麻烦没去,把体检卡给了他爸。
下午两点多,小李媳妇来了。瘦瘦的,脸上没血色,身后跟着他弟。走到小李工位前面站住,盯着那张全家福看了好一会儿。去年六一拍的,三个人都笑眯了眼。
她拿起相框擦了擦,装包里。拉开抽屉,翻出一个蓝色保温杯,拧开闻了闻,皱了皱眉,还是装包里了。抽屉里还有半包烟、一板吃了一半的护肝片、一张洗车卡。那几支笔还是笔尖冲一个方向,整整齐齐码在笔筒里。
她把烟和护肝片扔进垃圾桶,洗车卡搁桌上:“你们谁要谁拿去,我不开车。”
组长问要不要帮忙收拾。她摇头:“公司东西你们看着办,私人的我拿走就行。”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我们都以为她要说什么客气话。她说的却是:“他天天说忙,天天说等忙完这阵子带我和儿子去海边。从儿子两岁说到四岁,海边没去成,人先没了。”
没人接得上话。过了几秒,小陈站起来把那杯凉豆浆端走倒了,回来的时候低着头,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她走了之后组长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加班,都准点走。
五点半我关电脑,站起来时习惯性往小李那边看了一眼。椅子上搭着他那件灰色连帽衫,帽子翻着,跟他平时午睡一个样。没人动它。
出了公司大门,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问我咋这个点打电话,我说:“今晚回来吃。”她挺意外:“你不是天天加班吗?”我说:“今天不加了。”
挂电话前她问我明天想带什么菜。我说:“随便,别太油腻就行。”
晚上九点多,翻手机看见小李媳妇用小李的号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他走了,这个号以后不用了。感谢大家这些年对他的照顾。”
底下没人回复。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翻上去看我跟他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我发的,昨天下午:“奶茶放你桌上了啊。”他回了个OK的表情包。
再往上翻,上个月团建那天晚上他给我发过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听,背景音闹哄哄的,他在那头说:“哥,我最近老觉得累,等这项目完了我得请个假,带媳妇孩子出去转转。”
这条语音我当时没回,想着第二天上班再说。第二天见了面,谁也没提这茬。
后来翻他朋友圈。最新一条三天前发的,儿子在小区骑小自行车,配了句话:“小伙子越骑越快了,爸爸快追不上了。”再往前,全是儿子的视频。上一条关于他自己的还是三个月前,转了个养生号文章,标题是“年轻人猝死前有十个信号”。他配了句话:“说得挺对。”
我当时还笑他:“啥时候开始看养生号了。”他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随便看看。”
那项目,到现在还没完。偶尔加班到晚上,我还会往那边瞅一眼,总觉着那小子还在,对着屏幕抠他那第六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