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广平在1968年临终前死死交代儿子周海婴一件事:自己死后绝不要葬到鲁迅墓旁,骨灰单独安置。她和鲁迅生活了那么多年,外人看她是理所当然的伴侣,到头来她却在最后一步把合葬的位置空了出来,根子全在远在北平、守了一辈子空房的原配朱安身上。
这件事不是她一时心软,而是压了二十多年的心事。1947年朱安在北平去世前,身体已经垮了,托探望的同乡给上海的许广平捎话,断断续续就几句:“跟许先生说……我没守住,对不住他……院子空了,书还都在……许先生自己,要好好的。”话传到上海,许广平一个人坐了一整夜。朱安在北平阜成门外西三条的老宅里守着鲁迅留下的藏书和院子,临了觉得自己没守住东西,反倒向上海的许广平赔罪。
这几句话递过来之后,许广平立刻托那位同乡打听朱安葬在哪里。那时候朱安下葬的地方极荒凉,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许广平寄了钱过去,让人立了一块写着“朱安之墓”的简易青石,并把具体地址抄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打那年起一直到1966年,整整二十年,许广平每年清明都会按本子上的地址汇一笔钱,托当地人给朱安扫墓、添土,汇款单留言栏每次都只写“烦请照料”,落款只留一个“许”字,这件事她从不对外声张。
人要是遇到这种事,往往有两种走法。一个人如果先占住名分,活着时以遗孀的身份掌管一切,身后再顺理成章并骨合葬,在世俗眼里挑不出毛病,但后一步想要再去顾及那个被冷落了一辈子的人,无论怎么补,都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可要是反过来,先认下对方熬干一生的苦处,把对方当成不可抹杀的家人去照料,到了最后,自己反而没法心安理得地去占那个唯一合葬的空位了。
到了1966年秋天,家里日子开始不安稳,周海婴担心父亲的手稿和书信,许广平却从抽屉最底下翻出那个记地址的小本子,指着那一页交代周海婴:“这个,你得记住。以后要是我管不了了,你记得,北平西郊这块墓地,得有人照应。”周海婴问那是谁,许广平只平静地说,那是你朱安妈妈,一辈子就落下这么一块地方。
所以两年后她在病床上抓着被单交代不入鲁迅之墓,并不是和鲁迅生分,而是她清楚朱安是怎么过的,也清楚朱安临终那句托付的分量。她把名分上的位置退出来,让北平那个守了一辈子的老太太在身后不至于彻底落空,自己就只做许广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