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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罗昌秀的故事,我心里搁了好几天。就是当年被逼进断头山躲了17年、满头白发的“

看到罗昌秀的故事,我心里搁了好几天。就是当年被逼进断头山躲了17年、满头白发的“白毛女”原型,1958年公审那天,她站在会场里,亲眼看着迫害自己的地主婆陶天珍被依法判处死刑。

枪响的那一刻,现场静了几秒,跟着就响起嗡嗡的议论声。罗昌秀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直直望着陶天珍倒下的地方,肩膀轻轻往下塌了塌——绷了十七年的那根弦,终于松了。旁边的人扶她坐下,递来一碗水,她接过来端得稳稳的,一滴水都没洒。干部问她要不要先歇会儿,她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台下的人,有缩着脖子怕的,有攥着拳头激动的。

那天过后,她在山里熬了十几年的日子,才算真的翻篇了,堂堂正正走回了人群里。

乡里给她安排了一间亮堂的瓦房,木床上铺着新褥子,她伸手按了按,软乎乎的,不像山里的草窝子硌得慌。傍晚有人给她送来米饭和青菜,劝她趁热吃。她拿起筷子,吃得很慢,半碗就放下了。人家问她是不是不合口,她说不是,在山里待了十几年,胃口早就饿小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纸透进来淡淡的月光,屋里安安静静的。山里的夜晚总有风声、虫叫,吵得人心里发慌;这里的静反倒空落落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第二天一早,公社书记亲自上门,说给她分了两亩山脚边的好地,收成都归自己。罗昌秀说想去地里看看,书记就陪着她去了。刚翻的黑土润润的,带着一股春泥的腥气。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捻了捻,又松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脸上终于有了点对日子的盼头。

之后的日子,她就学着种地。新式农具她用着笨手笨脚的,可学得特别认真。邻居过来教她间苗的窍门,她话不多,一学就会。干活歇着的时候,大家都坐田埂上唠嗑,她就一个人坐着,远远望着断头山的方向。

村里人对她的事又好奇又敬重,常有人旁敲侧击打听“仙姑”的传闻。有回一个老大娘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她:大妹子,他们都说山里有仙姑,你真见过呀?

她转头看着老大娘,平平静静地说:没见过。我就是他们说的那个仙姑。
老大娘一脸尴尬,讪讪地走开了。

那年秋收,她那两亩地收成特别好。金灿灿的谷子晒干了装麻袋,她伸手插进谷堆里搅了搅,哗哗的响。当天晚上她用新米煮了一锅粥,坐在门槛上吹着热气慢慢喝,烟火气顺着喉咙暖到肚子里,是真真切切活着的滋味。

冬天公社开扫盲班,干部动员她去学认字。她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握着铅笔的手因为常年干粗活,硬邦邦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年轻的女老师走过来,轻轻托着她的手腕说:大娘,写字不用像锄地那样使蛮力。

她就放松手指,一笔一划跟着写自己的名字:罗、昌、秀。直到这三个字能清清楚楚认出来,她才合上本子。

过年的时候,公社给孤寡老人发福利,也给她送了半斤猪肉。她切成片和白菜一起炖,肉香飘了半条街。她盛了满满一碗端给隔壁王婶,王婶一个劲推辞。罗昌秀就说了一句“拿着”,放下碗就走了。过了会儿王婶把空碗送回来,碗里装着几个热乎乎的红薯,她安安静静接了。

开春又要播种了,她早早去领了种子,路上碰见以前陶家的长工。那人远远看见她,脚步猛地一顿,赶紧低下头快步走过去了。罗昌秀脸色没变,脚步也没停。

播种那天春风吹着,她弯腰把种子一粒粒点进土里。风吹乱了她的白头发,飘到脸上,她抬手拨开,粗糙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傍晚扛着锄头回家,路过公社门口,她停下来瞅了瞅黑板报上的字,慢慢连起来能读懂个大概。

村子里飘着各家的炊烟和饭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家走的脚步,比刚下山的时候,稳多了。

每次翻到这段旧事,我最感慨的就是四个字:世道变了。

旧社会能把一个十几岁的姑娘逼进深山老林,人不人鬼不鬼,躲十几年不见天日;新社会能给她分地、安家,让她踏踏实实种地、认字、过日子,后来她还当上了省人大代表。

罗昌秀这辈子,前半段全是咽不下去的苦,后半段才终于攥住了属于自己的日子。她弯腰往土里撒种子的时候,其实也是把安稳的日子,种进了自己的生活里。

这人啊,最怕的不是吃苦,是连好好过日子的盼头都没有。能有地种、有家回、有饭吃,能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