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妈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特长，就是没苦硬吃。
我们是广西人，她在广东打工。工厂的活儿不轻松，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一天干满十四个小时，年轻人站这么久腿都肿，她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愣是扛下来了。
按理说，上班已经够累了，下了班就该歇着吧，她不。
 
她每天早上六点就爬起来，天还没亮透，摸黑跑到很远的一片荒地上去种东西。
那地方没开发好，杂草长得比人高，她拿锄头一点一点开出来，种菜，种花生，种玉米。
我问她种这些干嘛，家里又不是买不起菜。
 
她说你不懂。种出来了，拿去给工友吃，东家一把菜心，西家几根玉米，工友接过去的时候说一句“阿姨你人真好”，她就能高兴一整天。
对，就为了这一句话。
她还在别人废弃的旧房子里偷偷养鸡，她觉得正好没人管，正好养。
辛辛苦苦喂了大半年，眼看着鸡养肥了，被人偷了，次次被偷，下次还养。
我说你图啥呢，她说万一这次没人偷呢。
我给她在出租屋里装了热水器。她说浪费电，不肯用。我买了洗衣机，她说手洗的干净，洗衣机吃灰吃了两年。冰箱买了，她嫌费电，插头拔了当碗柜用。空调更别提，夏天热到三十八九度，她睡在凉席上哗哗流汗，我说你开一下空调怎么了，她说电费你掏啊。
东北冬天没暖气，她每晚十点下班回到出租屋，不直接洗澡睡觉，而是在屋里用柴火烧水。小小的屋子里全是烟，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烧好水洗完澡，她又端着一盆脏衣服，走老远去公共水井那边打水洗。
这还没完。洗完衣服还舍不得走，硬要再抬一桶水回来，说留着明天用。
 
她的一天，从早上六点开始折腾，到凌晨一两点才躺下。
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有时候真的看不下去。
我说妈，热水器你打开就能洗，洗衣机扔进去就行，我给你买的那些东西你倒是用啊。她就炸了，指着我的鼻子骂：“你怎么用热水器洗澡，你钱很多吗？等交电费的时候你就知道心疼了！”
我不按她那套生活方式来，她就给我扣帽子。说我自私，说我娇生惯养，说我吃不了苦，说我只会享乐。
在她眼里，人活着就该受罪。
我想过跟她吵，后来发现吵不赢。她这辈子就是被“苦”这个字喂养大的，你让她不吃苦，等于让她否定自己活过的几十年。
现在我学会闭嘴了，有些观念是刻在骨头里的，改不了。
只是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听到她在外面哗啦哗啦洗衣服的声音，还是会有点心酸。她觉得自己在为我省，其实我更想让她知道，你对自己好一点，比什么都强。
但这话，她永远听不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