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八年,那场轰动整个武林的擂台生死对决,直到现在读完,心里都挺不是滋味。
少林的方世玉才二十四岁,和武当五枚师太一番交手之后,直接倒在了擂台上面,人一下子就没了。刚刚还吵吵闹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五枚师太神色淡淡的站起身,拍了拍僧衣上的灰尘,连地上方世玉的遗体都没有低头看上一眼,转身就往西禅寺侧门走。围观的老百姓全都惊得叫出声,可看见少林弟子红着眼站在一旁,谁也不敢上前拦她。
三天后的中午,大太阳晒得滚烫,苗翠花急急忙忙一路赶路,终于到了广州。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身上赶路的行装都来不及换,直奔西禅寺后院。
五枚师太背对着外面,安安静静晒野菜,听见身后脚步声,头都懒得回。
苗翠花嗓子干哑,一字一句地说:“是你杀了我儿子。”
五枚师太手上还在摊开野菜,语气平平常常:“擂台提前说好生死自负,各安天命。”
苗翠花右手一下子攥紧,按在了腰间刀柄上,用力过猛,指节都发白了。她死死盯着师太佝偻的后背,心里五味杂陈,可到最后,还是慢慢松开了手。她还记得,方世玉十四岁的时候,就失手打死了雷老虎,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家儿子将来一定能闯出大名堂。
“确实是练出来了,”五枚师太慢慢转过身,脸上满是皱纹,神情很冷,“性子硬得根本不像普通人。”
就这一句话,一下子击溃了苗翠花硬扛了好几天的心理防线。她肩膀微微往下一沉,很快又硬撑着挺直身子:“我要带我儿子的遗体走。”
师太继续摆弄地上的野菜,冷冷回她:“遗体早就被少林这边的弟子接走了,停在城东义庄。”
苗翠花转身打算离开,刚走到院门口,五枚师太突然开口喊住她:“裹竹练功、铁醋药浴,都是你们苗家祖传的法子,也是老一辈留下来的仇怨。你父亲跟我师兄当年结下的过节,传到你儿子这一辈,还是没能了结。现在他人走了,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苗翠花没有回话。阳光落在她满是伤疤的脸上,她脚步沉甸甸的,踏出了院门。
城东义庄里面闷得让人喘不上气。方世玉安安静静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守义庄的老头缩在角落打瞌睡。苗翠花手不停发抖,慢慢掀开白布,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
她一下子想起孩子刚满月的时候,满满一桶滚烫的药水,小婴儿哭得撕心裂肺。那时候她咬着牙按住儿子,不停跟自己说,这么严格练功,全都是为了他以后不受欺负。
正陷在回忆里面,方德红着双眼,胡子乱糟糟的,拎着包袱走进义庄,哑着嗓子说,该准备入殓了。夫妻俩一起动手,给方世玉换衣服。外衣一解开,方德的手猛地顿住。儿子身上一道一道,全是小时候竹条捆绑练功留下的旧伤疤,肤色一块深一块浅,看着实在揪心。
“当初要是不送他去杭州比武……”方德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苗翠花打断了丈夫的话,手上没停下,麻利系好衣带。就在这时,她摸到儿子腰间有个硬硬的小东西,掏出来一看,是红绳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方德一眼认出来,这是从小给方世玉保平安的。苗翠花眼眶一下子红了。还记得方世玉六岁,一头把木桩撞断,她就把这枚铜钱当作奖励送给了儿子。那是她印象里面,儿子难得开怀大笑的一刻。现在铜钱攥在手心里,硌得心里一阵阵难受。
天慢慢黑下来,广州这边少林的师兄弟们陆续赶到义庄。昏黄的烛火,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墙上晃来晃去。脸上还带着一道新伤疤的胡惠乾咬着牙开口:“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武当实在太欺负人,咱们一定要讨回公道!”
苗翠花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很平静反问一句:“讨回公道又能怎样?不讨,又能怎样?”
胡惠乾攥紧拳头大喊:“只要您说一句话,我们大伙直接去找他们拼命!”
苗翠花抬眼扫过在场所有人:“你们打得赢五枚师太吗?就连世玉都败在了她手里。”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方德低声开口打破沉默,说李巴山已经放了话,雷老虎的事、方世玉这件事到此为止,两边恩怨一笔勾销。
胡惠乾冷笑一声,武当死了女婿,少林没了十虎之首,哪里能这么轻易算了。
苗翠花猛地站起来,高声说道:“那你现在就动身去西禅寺,直接找五枚师太动手!”
胡惠乾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苗翠花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个个满腔怒火,可眼神里面又藏着迟疑,心里一阵疲惫。她挥挥手,叫大家先回去,约好第二天出殡。
等人全都走了,义庄又变得安安静静。方德守在棺材旁边,嘴里念叨着方世玉小时候怕黑的旧事,苗翠花没有接话,独自走到大门口,望着黑漆漆的广州春夜。
二十四年,泡药浴、竹片捆身、一次次上擂台比拼。她辛辛苦苦,亲手把儿子练成一身硬功夫,本以为是一把所向披靡的利刃。谁料到刀说断就断,到最后手里只剩下这枚被摸得发亮的铜钱。
苗翠花叫方德不用留下来守灵,她独自走到棺材边上,轻轻把铜钱放在方世玉胸口,一点点合上厚重的棺盖。木头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空荡荡的义庄久久回荡,满是说不尽的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