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时浙越一带多有水獭成精作怪。那种小獭精,只是泼水戏弄人,一驱赶就躲藏起来,而年纪老的獭精,就能像魅鬼一样迷惑人。
越地秀才施汉一讲述,他家乡就有獭怪,凡是遇到科举出身、富贵人家,必定上前亲昵纠缠,百年之内一共出现过三次。它赶不走,却也并未真的酿出大祸。
丁亥年,施汉一回到家乡,夜里刚躺下,就听见像撒落螺壳一样的声响,大大小小成千上万,仿佛散落在桌案床榻之间。点蜡烛照过去,什么都没有。他疑心是北边窗户没有闩好,把窗闩上之后,怪声也就渐渐平息了。
又过了二十年,到丙午年,他正在居丧守孝期间。当时侧身躺着,觉得有东西压在胸口,一只小小的手掌不停地抚摸他的头顶,那东西身子滑溜溜的,耳边还发出啧啧的淫亵低语。
施汉一梦里看见一位粉面女子,年纪大约二十四五岁,身穿紫缎衫、黑缎坎肩,深蓝色裙子,凑上来想要抱他。他推开她,她就从背后抱住他,嘴凑在两只耳朵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施汉一在梦里对她说:“世间果然有这种淫邪精怪!二十年前尚且不能侵扰我,如今还想动摇我吗?”一惊而醒,感觉耳边啧啧的声响、头上被抚摸的感觉还没有消失。那精怪很快从枕头上逃走,身形轻巧,跟猫差不多。
第二天它又来了,施汉一感觉有东西压在右大腿上,又梦见昨天那个女子,衣服和上次一样,只是站得稍远,隔着栏杆招呼我。他心里暗想:昨天离得那么近我都不动心,如今隔着栏杆,难道我反倒会动心?于是就醒了。那东西从大腿上跳开,这个獭怪从此就不再出现。
丁未年初冬,施汉一在狭搽湖口,夜里寄宿在陈氏临湖新建的楼上。刚吹灭蜡烛,那精怪就跳上床。他知道它既不是鬼,也不是小偷,如果大喊大叫,只会惊扰邻里,白白惹人笑话,于是想办法驱赶它。
他记得杭大宗先生曾经用秽迹金刚咒驱邪的旧事,就试着念诵咒语,那精怪立刻伏着不敢动弹。到五更时分,它跳下床,发出声响,离开了。清晨起来,看见它伏过的地方,衣褶都卷起来,像是被截断一样。因为他是借宿客人,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主人。
隔了一个月,他又路过这里留宿。脱衣服的时候,才想起上次的怪事,想防备已经来不及。裹着被子困乏欲睡,刚合上眼,那精怪已经出现在床内侧。他念诵金刚咒稍微停顿,它就蠢蠢欲动想要往上扑;等咒语念得松缓,它渐渐靠近头部,发出尖细像老鼠叫的声音。
不久又开口说话:“就算你佩戴正一真人的符箓,我也不怕你。”它又说:“只要你一念咒,我就很害怕。”五更时分,它从腰侧绕开逃走。这一夜他念咒一百多遍。第二天,家里人奇怪他夜里长时间说梦话。从此以后,陈家这座楼再也没有别的怪异。
今年二月初二,乡塾老师沈昭远过来跟施汉一说,獭祟在衣服上留下獭毛,情况危急,打算辞掉馆职离开。施汉一劝他念秽迹金刚咒,可他一时还背不下来。
施汉一忽然想起《本草》记载:熊吃盐就会死,獭喝酒就会醉死。从前丁未进士徐景芳,就曾经用这个办法除掉学馆里的獭妖,就让沈昭远姑且试一试。
当天晚上,沈昭远在案上摆上两条鲫鱼和一壶酒。二更天獭精来了,沈昭远已经被迷得失声,只看见它跳上桌喝酒,酒壶倾倒,它趴在案上舔酒,舔酒的声音清晰,两条鱼也全部吃光。之后它跳下床,想要登上沈昭远的床,前脚刚抬起来,后脚就不听使唤,接连摔倒三次,原来是獭喝醉了,仓皇逃走,从此怪祟断绝。
由此可见,读书见闻不嫌驳杂,有时候也能救人。水獭贪酒这一点,住在水乡的人应当知晓;而熊嗜盐会死,山居之人也不可不知。
备注:参考袁枚《续新齐谐》(又称《续子不语》)卷七,篇名《獭异》,借山阴秀才施汉一口述,记录越地老獭成精,幻化美妇,迷惑士人,最后以秽迹金刚咒、酒饵驱獭妖的志怪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