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慧入狱后,李淑一曾经去看过她。探监时,李淑一劝杨开慧:“你这么年轻,才29岁,还有三个孩子,你就暂时答应何健的要求吧。发个和润之发表脱离夫妻关系的声明,以后再寻找机会复合。”
1930年11月上旬,身为挚友的李淑一动用了多方私人关系,终于获准进入牢房探视被捕多日的杨开慧。
此时的杨开慧刚经历了多次提审,身上多处带着审讯受创的痕迹,身形消瘦,但腰杆依然挺直。
看到自幼相识的同窗好友,李淑一快步走上前,隔着冰冷的木栅栏,劝杨开慧:暂时先答应何健的要求吧,发个和润之发表脱离夫妻关系的声明,以后再寻找机会复合。
站在铁栅栏另一侧的杨开慧听完这番话,没有丝毫动摇,只是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她没有接受好友出于本能的救命建议,而是用给出了最终答复:“牺牲我小,成功我大。要我和润之脱离夫妻关系,除非海枯石烂!”
李淑一是革命先驱柳直荀的妻子,与杨开慧在长沙福湘女中读书时便是情同手足的同窗。
两人不仅是无话不谈的闺蜜,更是共同经历过大革命浪潮的进步知识女性。
在李淑一看来,这绝不是背叛信仰,而是一次纯粹为了活命的“妥协”。
当时杨开慧只有29岁,正值人生最好的年华。
更让常人难以割舍的,是家中三个尚不具备独立生存能力的幼子:8岁的毛岸英、7岁的毛岸青以及刚满3岁的毛岸龙。
在乱世兵荒马乱的环境里,一个母亲一旦不在了,三个年幼的孩子几乎等同于被推向绝境。
李淑一的想法代表了大多数世俗常人的最高理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敌人要求的仅仅是一纸登报声明,只要人能活着走出大牢回到孩子身边,往后风声过去,夫妻随时可以重新相聚。
这种权宜之计,在普通人眼中是代价最小的最优解。
然而,李淑一看到了人伦亲情的沉重,却未能完全看透敌人开出这个条件背后的政治算计。
抓捕杨开慧的湖南军阀何键,从来就不是一个大发慈悲的善人。
当时中央红军两次攻打长沙,重创何键的精锐主力,何键对红军恨之入骨。
1930年10月24日,何键派出清乡队潜入长沙县板仓,将秘密开展地下工作的杨开慧及其长子毛岸英逮捕归案。
杨开慧入狱的消息传出后,社会反响极其剧烈。
杨开慧的父亲是已故著名教育家、北大教授杨昌济,在全国学界享有崇高声望。
章士钊、蔡元培等大批在南京政府具有广泛影响力的社会名流,纷纷联名致电何键,施加舆论压力要求保释放人。
南京当局为此专门致电何键,嘱咐其不可轻率行事,案件需缓刑处置。
面对外界强大的保释声浪,何键既找不到杨开慧公开武装暴动的直接实证,又迫切想要报复红军。
恰在此时,投降敌营的叛徒任卓宣向何键献上一条攻心毒计:“杨开慧是毛泽东的妻子,杀掉她只能制造一个烈士;如果能逼迫她公开自首,影响力胜过抓捕千万人。”
何键采纳了这条建议,声明:只要杨开慧亲笔签字,在报纸上公开刊登与毛泽东解除婚姻关系的声明,当天便可无罪释放。
这个条件的本质,根本不是军阀在插手家事,而是一枚精心调制的政治炮弹。
一旦杨开慧在脱离夫妻关系的声明上落笔签字,国民党的宣传机器就会在全国各大报刊上头版头条连续刊登。
敌人会大肆渲染这是革命首领的至亲带头动摇、抛弃信仰的铁证,以此在政治上重创毛泽东的威信,在精神上瓦解根据地军民的斗志。
杨开慧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自己的名字印在国民党的报纸上,就会成为刺向远方丈夫与工农红军的一把淬毒尖刀。
她是1922年入党的老党员,深知自己的特殊身份,已经将个人生死与整场革命的大局死死捆绑在一起。
在铁窗之内,她每天承受着皮鞭、杠子和冷水浇头的严酷审讯,身体遭受极大折磨。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她将信仰的纯粹置于一切本能之上。
面对反动派执法处长李琼的轮番劝诱,面对好友李淑一的痛哭相劝,杨开慧关死了所有的退路。
她明确拒绝在任何悔过书和解约声明上签字,甚至在最后提审中向法官宣布:“我没有犯法,是何键犯了法,关于政治,我的生命早不计较!”
何键眼见攻心计划彻底破产,在极度恼怒之下撕下了所有伪装。
1930年11月14日下午,军阀宪兵用绳索将杨开慧绑赴长沙浏阳门外识字岭刑场,连开三枪将其杀害,年仅29岁。
牺牲前,杨开慧将8岁的毛岸英紧紧搂在怀里,叮嘱身边的保姆陈玉英:一定要把孩子带大,告诉他们,他们的父亲在做最伟大的事。
消息传到江西中央苏区前线,正在指挥第一次反“围剿”的毛泽东极度悲痛,提笔致信杨家亲属,写下了椎心泣血的八个字:“开慧之死,百身莫赎。”
1957年,面对李淑一寄来的悼念词作,毛泽东满怀敬意写下了千古绝唱《蝶恋花·答李淑一》,起笔便是“我失骄杨君失柳”。
毛泽东后来向友人解释,之所以不用通常的“娇”,而用“骄傲”的“骄”,是因为“女子为革命而丧其元,焉得不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