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慧入狱后,李淑一曾经去看过她。探监时,李淑一劝杨开慧:你这么年轻,才29岁,还有三个孩子,你就暂时答应何健的要求吧。发个和润之发表脱离夫妻关系的声明,以后再寻找机会复合。
屋里静得只剩铁窗外远处的风声。李淑一带来的几个煮鸡蛋还冒着热气,她往前推了推。
杨开慧指尖触了触蛋壳,没拿,声音很轻:“事到如今,走出去也回不到原样了。”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李淑一,像在看很远的什么地方,“有些口子,不能开。”
临走时,李淑一慌着往竹篮里收拾带来的红糖,一枚银簪滑脱出来,在地上滚了半圈。那是她出门时顺手放进去,本想留给开慧打点用的。
杨开慧弯腰拾起,簪头一点梅花已经磨得发亮。她用袖子擦了擦,仔细放回李淑一的篮子:“你带着吧。这方寸之地,用不上它。”
出了监狱大门,李淑一没回自己家,一路踩着小雨,往熟悉的后街当铺走。她需要现钱,很多现钱。
当铺的老掌柜认得她,接过簪子捻了捻,眯起眼:“李女士,这是老物件了。真要当?”
“当。”
“死当?”
“死当。”
几钱银子很快包好递出来。李淑一捏着那薄薄的纸封,转身就去找相熟的中间人。她知道光靠嘴说没用,必须让钱动起来,在孩子的“保外就医”手续生根之前,让它先撬开几道缝隙。
她找了三个中间人,一层一层传话。每一层,她都重复一样的内容:不论其他,只求留一个孩子出来治病,将来送到乡下,不再露面。钱分三次送出去,一次比一次沉。
三天后,第一个中间人捎来回音:上边口风很紧,难。
又两天,第二个中间人悄悄递话:或许能送一个去远点的医院,得有个可靠的外人担保。
李淑一把身边能找的人都过了一遍,最后指甲掐在手心,写下丈夫柳直荀早年的一位同窗名字。那人如今在省政府当秘书科科员,胆小,却爱面子,欠柳家旧情。
她连夜上门,没提杨开慧半个字。只说一个可怜的女人快不行了,想看孩子最后一面,求他帮忙引荐一位能说上话的医生出份急病证明。临别,她留下一个沉甸甸的信封,里面是她最后凑出的现洋。
第二天中午,那人托家人送回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福音医院,张医生,明日可抱一个孩子去诊。有人陪着,不能久留。”
李淑一的手抖起来。一个,只能一个。
她立刻去找杨开慧的母亲,老太太正搂着岸英和岸青,小岸龙发着烧蜷在一旁。话刚出口,老太太眼泪就下来了。八岁的岸英看着大人,忽然从外婆怀里钻出来,站到李淑一面前:“李姨,带我去吧。我大。”
李淑一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抱住他。
第二天清早,码头上雾气很重,冷得像要沁进骨头里。保姆陈玉英抱着岸英下船,身边跟着两个穿便服的男人。李淑一接过孩子,岸英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只嘟囔了一句“冷”。
一个便服男人伸手探了探岸英的额头,眼神在李淑一脸上停了停。李淑一从袖口里摸出事先备好的几块银元,轻轻塞进他手里。男人掂了掂,和另一个眼神交会,转身走了。
船离岸时,雾还没散。李淑一把岸英紧紧裹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孩子渐渐在她胸前睡熟,只有睫毛不时颤动。
她不知道,就在这天上午,另一张公文已经送进监狱。
那边的人似乎也知道了最后的路被堵死,不再送来任何协商的消息。行刑前夜,有人给杨开慧端进一碗热汤面。她没动。只向看守要了一张纸,一支笔。她在灯下坐了半夜,写满又划掉,最后只留了短短几行。
她把纸小心折好,交给平日里偶尔会替她带话的那个中年女看守,嘱咐她:“日后若有机会,交给能给他的人。”
女看守揣进怀里,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张纸最终没能传出去。它在女看守家里揣了大半年,后来风声愈来愈紧,一天夜里,她悄悄把它烧了。
再后来,李淑一听人辗转说起这封信,只知道里面有一句是:“我的人生没有旁路可走,因此也无须回头。”
船靠岸时,岸英醒了。他睁着眼望向越来越近的长沙城,里面灯火稀疏。
“李姨,”他忽然小声问,“妈妈呢?”
李淑一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回答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