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8月的香港坚尼地台，63岁的杜月笙靠在氧气瓶旁，让长女去汇丰银行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全取回来。

全家人都以为，那里头藏着老爷子最后的压箱底。

结果取回来的，是一叠叠欠条。

密密麻麻，都是当年借他钱、欠他情的人——官员、商人、军阀、袍泽。换任何一张出去，都是一笔不小的钱。

他一张一张看完，一张一张丢进火里。

家里人急了，要拦。

他抬起头，喘着气骂了一句："我这是救你们的命！"

这一把火烧完，他还剩十一万美金现钱。按人头，分给了太太、儿子、女儿，一分不差，分得明明白白。

两天后，他死了。

那是1951年8月16日下午四时五十分，距他64岁生日，还差不到一天。

他本名杜月生，出生在江苏川沙，也就是今天上海浦东的高桥镇。

四岁以前，父母相继死了。先由继母带着，后来继母也走了，被舅舅商庆国收下，勉强养大。

十四岁那年，他一个人跑进了上海，在十六铺码头附近一家水果摊打工，削梨切果，人称"水果月生"。

上海是个什么地方？租界林立，三教九流，华洋杂处，法律管不到的地方多的是。一个没爹没娘没背景的穷小子，想活下去，得有点别的东西。

他有的那样东西，叫做"拎得清"。

就在水果摊打杂那几年，他托人拜了青帮的陈世昌做"老头子"。凭这层关系，进了当时上海华人最有势力的人——黄金荣的公馆，端茶倒水，跑腿打杂。

黄金荣是谁？法租界巡捕房的华人探长，黑白通吃，半个法租界都是他的地盘。杜月笙一个跑腿的，本来这辈子也就是个边边角角的小人物。

但有一回，黄金荣的女人林桂生病了。整个公馆里，杜月笙守了几天几夜，端水喂药，寸步不离。林桂生病好之后，交给他一笔钱去办一件事。事办完了，钱一分不少全退回来。

林桂生对黄金荣说了一句话："这小子，留得。"

从这一天起，法租界的赌场归他管了。

1925年，杜月笙把三鑫公司立起来了。

表面上是"鸦片运输保险公司"，说白了就是：烟土进出上海，按货值抽成，保你路上平安。不交？那就试试看。

三鑫公司最鼎盛的时候，一年的进账，据当时的史料记载，相当于北京政府全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

一个码头跑腿的水果小贩，用了不到二十年，成了上海最有钱的人之一。

但他和另外两个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不只想做一个流氓。

他请了国学大师章太炎给自己改名，把"月生"改成"镛"，号"月笙"。他学写字，学怎么和上层人说话，学怎么在饭桌上照顾所有人。有人说，上海三大亨里，"黄金荣贪财，张啸林善打，杜月笙会做人"。

他把挣来的钱，用在两件事上：一是结交上层——下台总统黎元洪、学者章太炎，都是他的座上客，被称"当代春申君"；二是救济底层，逢天灾人祸就赈济，长年向浦东老家免费发放防疫药品。

1929年，他出任法租界公董局华董——华人在法租界所能坐到的最高位置。

一个没读过书的孤儿，做到了这一步。

1927年4月11日晚上，杜月笙下了一张帖子，请一个人到杜公馆"喝茶谈事"。

第二天，上海工人纠察队的领袖汪寿华走进了杜公馆，再也没有走出来。

这之后，蒋介石的清党行动在上海正式展开。杜月笙调动了大量青帮人手配合。那一晚，无数工运人士死在上海街头弄堂里。

这是他人生里最不能被洗白的一笔账。

再往后，他创办中汇银行，成立恒社，出任上海参议会议长又随即辞去。一步步把自己从帮会老大，包装成一个社会闻人。

但他始终知道，这座城市不属于他。他不过是在洋人划定的租界里，用钱和刀，替别人撑着一个局。

1937年，日本人打上海。

杜月笙给了5000把快慢机，以自己的门徒为骨干，组了一支1500人的别动队，和日军打巷战。地痞流氓去打正规军，什么下场可想而知，打得极惨。

淞沪会战最惨烈时，谢晋元率八百壮士困守四行仓库，补给断绝。杜月笙筹了五卡车物资，冒着炮火送进去。

日军占领上海后，他拒绝合作，出走香港，后转重庆。留在上海的结拜兄弟张啸林投了日本人，后来被他的门徒刺杀。

他以红十字会副会长的名义，在后方组织救护，前后救助军民超过260万人次。他还按潘汉年的要求，从国外搞来1000套防毒面具，送给了八路军。

战后，他回到上海。

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上海了。

【主要信源】
杜维善口述、董存发撰文，《我的父亲杜月笙暨杜府旧事》，中华书局（香港），2020年7月
智效民，《杜月笙与中国红十字会》，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