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年间，中国最能打的官员是曾国藩。他统领过三十万兵马，手里调配过的钱粮以千万两计，东南半壁的财赋都从他手中过。

临死前，他把手指了指枕头底下。儿子翻出来的是一卷字条。没有田产，没有库银，没有任何可以折算的东西。只有四行字。

他说，这四行字，是他几十年人世所得的全部，要儿孙记住，传给子子孙孙。

那四行字是：慎独则心安，主敬则身强，求仁则人悦，习劳则神钦。

你读完觉得不过是套话？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这四句话是他用多少次跌进沟里、多少年挣扎着爬出来，才算真的悟到的。

湖南湘乡，道光年间，曾国藩出生在一个耕读之家。

他爷爷是农民，他爹读了半辈子书，到四十三岁才考中秀才——算是村里的文化人了，但也仅此而已。曾国藩天资不算高，那是有案可查的事。考秀才，考了整整七次，前六次全军覆没，还有一次被考官点名批评文章太差，作为反面典型贴出来示众。

但他死磕。第七次，中了。

二十八岁考进翰林院。那是清代读书人能去的最顶端的地方，几万人里才能挤进去几十个。一个考了七次才过秀才的人，硬是凭着不服输，爬进了那扇门。

进了翰林院，他又觉得自己没本事——字写得不好，文章不够精，学问不算深。于是自己给自己定了十二条修身功课：几点起床，读什么书，每天练多少字，晚上不许出门……逐条执行，一丝不苟，一坚持就是几十年。

他三十二岁开始写日记，把每天干了什么、说了什么、起了什么杂念，全写进去，写到死。临死前两天，还在写。

1852年，太平天国席卷南方。清廷的正规军，八旗、绿营，一触即溃，毫无用处。咸丰皇帝没人可用，只能让各地在籍官员回乡自办团练。曾国藩彼时丁忧在家，接了这道命令，在湖南拉起了一支队伍，史称湘军。

这支队伍一开始被打得很惨。

1854年，湘军在岳州被太平军痛击，全线溃败。曾国藩眼看败局无可挽回，跳进湘江，想一死了之。被部下跳水捞出来。

1855年，靖港之战，他又一次大败，又一次跳水，又一次被捞回来。

两次自杀，两次没死成。

这不是励志故事里的挫折，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在反复失败的羞耻和绝望里，两次真的不想活了。

但他没死。

他爬出水，回去继续带兵。输了研究为什么输，换战法，换打法，一仗一仗地啃。从湘江打到长江，从长江打到南京，整整十二年，终于在1864年攻破天京，灭掉了太平天国。

太平天国覆灭的捷报传到北京，举朝欢腾。将士们等着封赏，等着论功行赏，等着接下来该是什么官、什么爵。

曾国藩做的第一件事，是给朝廷上折子，请求裁军。

折子递上去不久，金陵城内五万湘军陆续裁撤，各省厘金停解。他又上奏，请自己的弟弟曾国荃——攻城首功的大将——开缺回籍养病，离开权力中心。

那会儿他手握重兵，功盖天下，有人劝他更进一步。他不为所动。

他在给弟弟的家书里写过这样的话："兄尝观《易》之道，察盈虚消息之理，而知人不可无缺陷也。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天有孤虚，地阙东南，未有常全而不缺者。"

太阳到正午就开始西斜，月亮圆满就开始亏缺——他早把这个道理刻在骨子里了。所以他给自己的书斋起名叫"求阙斋"。别人求圆满，他偏求有缺。

这不是谦虚，这是从历史里读出来的、真正信了的东西。

1870年，天津教案爆发。民众与法国传教士发生冲突，打死外国人二十名，烧毁教堂和领事馆。列强军舰开到天津，形势剑拔弩张，朝野人心惶惶。

慈禧把曾国藩派去处理。

曾国藩那时已经病体沉沉，眼疾严重，右眼几乎看不见东西。他临行前就已经备好了后事，知道这件事不管怎么办，都会被人骂。

最后，他依据当时清朝军力根本无法与列强开战的现实，主张妥协，惩办了天津地方官员，赔偿了外方损失，把局面压下去了。

代价是：全国骂声四起。

曾国藩是湖南人，湖南那边嚷嚷着要开除他的省籍。各地报纸口诛笔伐，把他骂成卖国贼、汉奸。以他为榜样、以他为骄傲的那些人，一夜之间全翻了脸。

他自己写信说，"外惭清议，内疚神明"——外面被人戳脊梁骨，心里也觉得有愧。

但他没有推卸，没有辩解。

1872年，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午后。

南京，两江总督署，签押房里。六十二岁的曾国藩和长子曾纪泽说着家里的事——收束铺陈的账、几个弟弟的近况。忽然他按住右肋，脸色退净，身子一歪，倒在榻前。

从急救到回天无术，四十五分钟。

曾纪泽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卷纸，墨迹是早就备好的，字势紧收，是他提前写就的遗嘱。

没有田地，没有库银，没有爵位，没有任何家产的交代。

只有四行：慎独则心安，主敬则身强，求仁则人悦，习劳则神钦。

然后是最后一句，他硬撑着说完的："此四条为余数十年人世所得，汝兄弟记之行之，并传之于子子孙孙。"

这四条，他研究了一辈子。

【主要信源】
曾国藩：《曾国藩日记》，岳麓书社，2015年
曾国藩：《曾国藩家书》，岳麓书社，历代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