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北京的深夜,一个男人悄悄敲响了邻居的门。
他说了句"要走了",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这个人叫李景均,北京大学最年轻的系主任,中国群体遗传学的开创者。
他没有打招呼,没有欢送会,带着妻儿悄悄出了城,一路南下,去了香港。
他没想到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这是他第二次从香港出走——但第一次,是被逼进来的。
1941年,李景均在康奈尔大学拿了遗传学博士学位。按理说,留在美国前途一片光明。他偏不,带着新婚的美籍华裔妻子克拉拉,买了轮船票,打算回国。
中途停靠香港,结果踩上了历史的地雷。
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进攻香港,英军投降,整座城市被日本人接管。他们夫妻被困在香港将近两个月。身上只有旅行支票,没有人肯兑换,一分硬币都换不出来。
多年后,李景均回忆那段日子,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处于极度饥饿时,你不能做任何事情。你不能思考,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后来是朋友帮了他们。两个人换上农民的衣裳,绕开日军驻地,从九龙步行出城,穿到广东惠阳,这才回到了战火里的祖国。
回国第二年,他们刚出生的第一个儿子,在一次日军空袭中患痢疾,死在了他的怀里。
日子苦,但他留下来了。
他相信,这个国家会好起来的。
战后,李景均辗转几所大学,1946年被北京大学农学院院长俞大绂教授延揽,出任农艺学系主任兼农业试验站站长。
那一年,他34岁,是整个北大最年轻的系主任。
他在北大教三门课:遗传学、生物统计、田间设计。1948年,他用英文写成的《群体遗传学导论》由北大出版社出版,是全球第一本群体遗传学大学教科书。这本书后来在美国多次翻印,近半个世纪里都是该领域最权威的参考书之一。
当时中国生物学界有句话,叫"南谈北李"——南边是浙江大学的谈家桢,北边就是北大的李景均,并称两大遗传学重镇。
1949年大陆易帜前夕,李景均没有走。他留下来,等待新中国。
他那时还相信,科学不分政治,只要能做研究,在哪里都一样。
但事情很快就不对了。
1949年上半年,一位名叫乐天宇的学者来北大农学院讲座,大力鼓吹苏联流行的"米丘林遗传学",把摩尔根遗传学批得一文不值。李景均当场在全院师生大会上站起来,公开批评这场讲座"不科学"、"错误"。
这是他和乐天宇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同年9月,北大、清华与华北大学三校农学院合并,成立北京农业大学。乐天宇出任校务委员会主任委员,兼党总支书记。
接下来的事,几乎是照搬苏联的剧本。
"米丘林遗传学"被定为全校必修,李景均教的摩尔根遗传学先改选修,再责令停开——理由是唯心的、反动的、伪科学。接着,生物统计和田间设计也被停了。
李景均在北大的全部三门课,就此归零。
1949年到1950年那个冬天,李景均在北京农业大学的处境越来越难。
他被要求公开检讨,承认摩尔根遗传学是"反动科学"。他拒绝了。
历史学者记录,当时整个中国,能顶住政治压力、公开坚持摩尔根遗传学的,只有两个人——南边的谈家桢,北边的李景均。
但坚持是有代价的。他预见到接下来等待他的是什么,没有犹豫太久。
1950年3月12日,李景均叩响了邻居林传光教授的门,说了声"要走了"。林传光竭力劝阻,他心意已决。
他带着妻子克拉拉和孩子,秘密离开北京,南下抵达香港。
这是他第二次在香港滞留,但这一次,他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1950年的香港,还是英国殖民地。李景均一家落脚这里,但没有身份证明,没有有效证件,连去美国的签证都申请不了,更别说其他地方。
眼看就要困死在这个中间地带。
但这个名字,在世界遗传学界还是有分量的。
他在香港给美国的学界朋友写了一封信,讲述了摩尔根遗传学在大陆遭受打压的实情,以及自己希望在美国寻得教职的愿望。这封信辗转被转给了《遗传杂志》编委会,1950年6月正式刊发。
消息就这样传了出去。
看到这封信的人里,有一位赫尔曼·穆勒——194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美国最顶尖的遗传学家之一。
穆勒没有观望,亲自提笔给美国国务院写信,为李景均一家人担保,请求帮助解决签证问题。之后,他不嫌麻烦,专程飞往香港,当面协助处理了一家人的入境手续。
1951年5月,李景均一家登上了开往美国的轮船。
船离开维多利亚港时,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香港的海岸线慢慢缩小,消失在海平线里。
他在香港等了十四个月。
【主要信源】
维基百科"C. C. Li"英文条目(引用学术数据库及匹兹堡大学校史资料)
百度百科"李景均"条目(引用《群体遗传学导论》出版记录及任职履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