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把民国文坛几乎所有人都批过一遍。
王国维的诗?他说格调不高。鲁迅的翻译路子?他说走错了。林语堂、徐志摩那些人,他从来没给过好脸色。这还不算,连自己的亲爹,他当着学生的面照批不误,说我爹这不行、那也不对。
这人就是钱锺书。
1929年,他顶着"怪才"的名号考进清华,数学只考了十五分。按规矩,一门不及格就不录取。但校长罗家伦看到他的国文和英文成绩都是特优,大笔一挥,破格放人进来了。
就这么一个连数学都懒得学的人,后来写了一部《管锥编》,引了几十种语言的原典,把整个20世纪的中国学术界看了个通透。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那些让人又服气又火大的评价,究竟说没说错?
1910年,钱锺书生于江苏无锡,父亲钱基博是当时有名的文人学者。
他父亲在信里语重心长地写过一句话:"我望汝为诸葛公、陶渊明;不喜汝为胡适之、徐志摩。"言下之意,别学那些搞新文学的,要走厚重正统的路。
钱锺书听进去了多少?看行事风格,大概就是——嗯,记住了,然后自己决定怎么走。
进了清华,他立下一个志愿:横扫清华图书馆。同班同学甘毓津后来回忆,他起劲儿的时候图书馆的书逐排横扫,还喜欢用粗铅笔画竖线,标出重要段落——后来的同学专门借他看过的书,找那些画了线的地方读,又快又省力。
牛津那几年,他给自己换了个外号——"东方蠹虫",要把博德利图书馆啃个遍。杨绛回忆,他把深奥的哲学、美学大部头,像小孩吃零食一样一本本吃完,厚得抬不动的字典、百科全书,也摸着逐条细读。
他不是在背知识点,他是在喂自己,喂到能长出一套自己的眼光为止。
养出了这双眼睛,他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劲儿——不行就是不行,说出来不绕弯。
先说他爹的事。
钱基博那本《现代中国文学史》出版后,在学界是有声望的。但钱锺书教书那些年,当着学生的面,会直接说:我父亲这本书,这里写错了,那里也不对。
学生们都愣了。但钱锺书的逻辑很简单——学问是学问,爹是爹,这是两件事。研究者谢泳说,他这不是出于私怨,而是一贯的"史家意识",生平极少因私人关系左右学术判断。
再说徐志摩。
钱锺书对徐志摩的评价,藏在《围城》里——有讽刺意味,有保留,肯定中带着否定。他父亲那本书里早就有个判断打底,说徐志摩"喜堆砌,讲节奏",诗哲之名是有的,但"以文艺之右倾,而失热血青年之希望"。
钱锺书大体上跟这个判断在一个层面,不过他表达得更含蓄,用的是小说里的人物影射,不正面开骂。
那林语堂呢?
也没给什么好脸色,更多是冷淡。
倒是鲁迅,这里面最有意思。
有人说钱锺书对鲁迅嗤之以鼻,这说法流传很广,但准确吗?
先说有证可查的那条线。
鲁迅有一次看到钱基博的评论,说他文体是"以欧化国语为建设",鲁迅只说了一句:"确实如人所说,独具只眼,无话可说。"——言下之意,你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钱锺书知道这件事。此后在公开写作里,他但凡不得不提周家兄弟,提的是"周启明"(周作人),连鲁迅的名字都不正面写。
这里有意气,也有学术层面真实的分歧。钱锺书对鲁迅倡导的"直译"是有异议的,他欣赏"化译"路子,认为光死扣原文、读起来像外国人说话,是走错了。两套文学观,路子不同。
1981年底,鲁迅诞辰一百周年,中国社科院出了一本鲁迅传记。钱锺书看完,在给香港友人李国强的信里写道:"中间只字不道其原配夫人,国内外皆有私议而无声言者。"
鲁迅的原配朱安,在鲁迅与许广平结合后,独自跟着婆婆生活了几十年,一直到老。钱锺书觉得,传记把这一段抹掉了,这是在替人遮掩,不是在写真实的人。
他对这件事的不满,是对历史书写本身的不满。
这个角度,倒是和鲁迅本人那股子"说真话"的劲儿,隐隐有几分相通。
说到陈寅恪和钱锺书的关系,一般人的印象是"钱锺书看不起陈寅恪"。
这话不准确,但也不是无中生有。
两人在学界的名声,都是那种"你不服不行"的级别。陈寅恪主攻史学,以诗证史,文史打通;钱锺书主攻文学,中西会通,被称为"文化昆仑"。
分歧在方法。
陈寅恪做学问,喜欢用历史考据去解释文学,认为一首诗背后是史料,史料第一位。钱锺书不认可,他1978年在意大利的学术会议上,不点名地说:文学研究不同于历史考据,考据不能喧宾夺主,不能代替对作家和作品的评价。在场的人都清楚他说的是谁。
他私下里的态度,在汪荣祖《槐聚心史》里有记录。1981年拜访钱锺书时,钱说:陈先生学问之博实,无可质疑,然思想上是否通卓,方法上是否有缺失,自有公论,不容曲笔。
批评,但克制,也公正。
【主要信源】
中国新闻网:《数学15分也考入清华——民国破格录取的才子》,201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