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人在新疆油田打井，三四个月才回来一趟。说句不怕见笑的，他到家头两天，我把俩娃都送姐姐家去了。他进门那天，我把他堵在院门口，先没让他进。我说你先站着，让我瞅瞅——晒成啥样了。他嘿嘿一笑，牙白得刺眼，脸上那皮脱得跟地图似的，一块红一块黑。我伸手摸了一把，糙得扎手，心里头那点怨气啊，就跟被针扎了的气球似的，噗嗤一下瘪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憋着，得留到晚上再说。

说句不怕见笑的，他到家头两天，我把俩娃都送姐姐家去了。大的八岁，小的四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头天晚上姐姐来接，小的还抱着我腿不撒手，问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蹲下来给他系鞋带，说你去姨妈家吃炸鸡腿，妈妈跟你爸说点事儿。小的立马松手，跑得比兔子还快。大的那个鬼精鬼精的，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个小大人似的，啥都明白，啥也不说。

门一关，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枣树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儿。他坐在堂屋门槛上，脱了那双沾满水泥点子的工鞋，脚后跟一层老茧，裂着口子。我说你洗洗，水烧好了。他嗯了一声，没动，就那么坐着，看我。看得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转身去厨房端菜，嘴里嘟囔着看啥看，不认识了啊。他在后头闷声闷气来一句：你瘦了。我鼻子一酸，差点把盘子摔了。

你说这人怪不怪，在新疆那戈壁滩上，三四个月，风沙里滚，钻井台上站，晒得跟黑炭似的，回来第一句话倒说我瘦了。我瘦啥呀我，俩娃天天闹腾，我顿顿能吃两大碗，胖了三斤都不止。可他那么一说，我就觉得这几个月一个人扛的那些事儿——半夜小的发烧，我背着往卫生院跑，路上黑灯瞎火的，脚底下踩到个啥软乎乎的东西，吓得我魂飞一半；大的在学校跟人打架，老师电话打过来，我撂下手里活就往学校赶，到了那儿人家家长指着我鼻子说你家孩子没爹教——这些事儿，好像一下子都有了着落。他回来了，哪怕就待这几天，我心里那根绷了百十来天的弦，总算能松一松。

晚上躺床上，他呼噜打得震天响，跟钻井机一个动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脚踹他。他迷迷糊糊翻个身，手一伸，把我胳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嘴里含含糊糊叫我的名字。就那一下，我眼泪差点下来。真的，女人有时候要的特别多，有时候又特别少。他在家的时候，嫌他袜子乱扔，嫌他吃饭吧唧嘴，嫌他看电视看到半夜不关；他走了，这些个烦人的动静，你想听都听不着。人就是这么矛盾，守着的时候嫌烦，走了又念想。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呢，就听见厨房叮叮当当响。爬起来一看，他在那儿煎鸡蛋，油溅得灶台上到处都是，鸡蛋煎得跟地图似的，蛋黄全散了。俩娃要是在家，肯定得嚷嚷爸爸你煎的啥玩意儿。可那天就我俩，他端过来，往我面前一放，说吃。我咬了一口，咸得齁嗓子，他肯定是把盐罐子当糖罐子了。我没吭声，低头全吃了。他坐对面看着我吃，脸上那个笑啊，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我心里想，这男人在外面怕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利索，回来还逞能，可这份逞能，比啥甜言蜜语都实在。

其实头两天送走孩子，我心里也打鼓。你说这算啥事儿，男人回来，孩子送走，村里人知道了，指不定背后嚼啥舌头。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日子是自己的，舌头是别人的。他在外头苦了三四个月，回来就想安安静静吃口家里的饭，睡个踏实觉，听我说说这几个月攒下的话——大的考试考了多少分，小的又长高了多少，院里那棵枣树今年结得特别稠，隔壁王婶家娶媳妇随了多少份子——这些事儿，电话里说不透，视频里也说不透，就得俩人挨着坐，慢慢说。夫妻之间那点情分，不就是在这些鸡毛蒜皮里一点点攒起来的吗？电话里说一百句“我想你”，不如坐一块儿剥一头蒜。

他走那天，我送他到村口。他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里头装着我给他烙的饼，腌的咸菜，还有一双新买的棉鞋。他说新疆那边冬天冷，井上风大。我说你穿厚点，别省。他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等这口井打完，兴许能多请几天假，到时候带你和娃去县城吃火锅。我说得了吧，你哪回不是这么说。他嘿嘿一笑，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我站在村口，看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小得跟个黑点似的，最后被土路上的灰吞了。回家推开门，堂屋里他那双工鞋还在门槛边上搁着，我没舍得收。俩娃从姐姐家接回来，小的进门就喊爸爸，找了一圈没找着，嘴一瘪要哭。大的蹲下来哄他，说爸爸挣钱去了，挣了钱给咱买好吃的。我听着这话，心里头酸酸软软的，说不上来啥滋味。孩子懂事得早，当妈的心疼，可也欣慰，这日子再难，一家人心是齐的。

他打他的井，我带我的娃，中间隔了几千公里，可心里头那根线没断过。有人说你们这么分着不是个事儿，我说啥是个事儿？一家人能在一块儿，那当然好。可有时候分开，是为了以后能好好地在一块儿。他在新疆那地方，一脚踩下去都是沙子，可他说，井打成了，气就冒出来了，那火苗子蹿起来，几里地外都看得见。我想啊，咱这日子，就跟那井似的，得先往下钻，钻透了，火才能上来。这话听着糙，理不糙。多少人家不是这么过来的？男人在外头卖力气，女人在家里撑场面，谁都不容易，可谁也没撂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