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教师在家补课被举报,教育局上门时,老太太没慌,摘下老花镜平静反问:“我退休了,凭本事挣干净钱,犯哪条王法?” 带队的年轻科长姓周,三十出头,手里攥着举报信,被她这一问噎住了。他干这行三年,见过撒泼打滚的,见过痛哭流涕的,还从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违规补课者。屋里弥漫着淡淡的中药味,茶几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叠小学生作业本,旁边还放着半盒没吃完的凉饺子。
周科长把举报信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没接她的话,先绕着屋子看了一圈。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摆着一张大饭桌,桌面磨得发白,桌角垫着块折起来的硬纸板。墙上挂着一张合影,早年那种黑白放大照,十几个人站成一排,底下写着某某中学语文组。他伸手摸了摸桌面,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粉笔灰。
“您这补课,收钱吗?”
“收。”老太太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搁,“一个孩子一个月三百,六个孩子,一千八。我退休金四千多,够花,可这钱我得挣。”
“挣了干什么用?”
她没马上答,弯腰从茶几底下拽出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打开来,里头是一沓缴费单,用橡皮筋扎着。周科长扫了一眼,最上头那张是市医院的,名字一栏写着“王秀兰”,项目是“血液透析”。
“我闺女。”老太太把橡皮筋解开,一张一张翻给他看,“尿毒症,透了四年了。她男人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五千,够干什么的?我这六个学生,有两个是楼下菜店老陈家的双胞胎,他给不起三百,给两百,我也收了。你知道为啥?老陈每天收摊给我捎一把蔫叶子菜,不要钱。”
周科长没吭声。跟他一起来的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低头划手机,另一个在打量墙上的合影照片。
“举报信上写您‘无证办学、扰乱市场’。”周科长语气缓下来,“您以前是正式教师,这规矩您比我清楚。”
“清楚。”老太太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红笔,在茶几上摊开的作业本上画了个圈,“可我问你,菜店老陈那俩孩子,语文考二十几分,学校老师管得过来吗?一个班五十多号人。我教了三十八年书,退休了,街坊邻居找上门,你说我是教还是不教?”
她翻到本子最后一页,那页折了个角,上面用铅笔写着“我长大了想当老师,像李老师一样”。字歪歪扭扭,还写错了一个。
周科长看了那行字,把举报信掏出来,当着老太太的面撕了。撕得很慢,一条一条的。
“下周我再来。”他说,“您把学生的名单、家长联系方式整理一份,我回去跟领导汇报。正规的社区托管是有备案渠道的,手续不复杂,别让人再举报了。”
老太太手上红笔没停,只在周科长转身要出门的时候抬了下头:“小周,你妈妈是不是在纺织厂干过?”
周科长愣了一下。
“你跟你妈长得像。你妈张桂芬,我师范同学。那年纺织厂招工,她没去成,哭了一下午。”
周科长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过了好几秒才说:“我妈确实叫张桂芬。”
“进来坐会儿吧,锅里还热着饺子,猪肉白菜的。”老太太把作业本合上,“你妈去年走的,我知道。我在殡仪馆外头看见你了,没过去打招呼。你忙你的。”
后来那份名单老太太没交上去。是周科长自己跑了两趟街道,帮着把托管点的备案手续办下来了。办完那天他拎着一兜子苹果上门,老太太正在给老陈家的双胞胎听写生词。周科长没打扰,把苹果搁在门口鞋柜上就走了。
鞋柜上还放着一本旧相册,不知谁翻开的,那一页夹着张泛黄的合照,边角卷起来了——纺织厂门口,两个扎短辫的姑娘,一个笑得露出虎牙,一个抿着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