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四岁，给一个五十七岁的老板当了三年秘书。他每月额外给我十万，配了辆六十万的车。昨晚加班到很晚，他让我送他回公寓。我正准备走，他叫住我，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慢慢推过来。

我二十四岁那年，站在写字楼落地窗前往下看，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楼下那些挤地铁的年轻人，跟我一样大学毕业，一样熬夜改PPT，一样被房东追着涨房租。可他们一个月到手万把块，我卡里每月多出十万，老板还给配了辆六十万的车，钥匙往我桌上一扔，说“小姑娘跑客户不能太寒碜”。我妈打电话来，嗓门大得隔壁工位都能听见：“你老板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想法？”我说妈你想哪去了，人家五十七了，闺女比我大两岁，在加拿大念书。我妈哦了一声，挂电话前又补一句：“那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心里其实没数。我只知道这三年我活得像个双面人。白天在会议室里替他挡那些阴阳怪气的部门经理，晚上陪他应酬到十一点，替他挡酒，替他记谁说了什么话、谁递了什么眼色。他血糖高，我包里常年揣着无糖薄荷糖，饭局上他刚摸一下口袋我就得递过去。他老婆从加拿大回来那阵子，我识趣地把车停回家，改坐地铁上班。他老婆走的那天，他在办公室沙发上瘫了半天，跟我说了句“小周，还是你靠谱”。我当时正给他泡第三杯普洱，手一抖差点烫着。靠谱这词听着体面，细琢磨挺没劲的，像在夸一把椅子结实。

昨晚加班到十点四十。季度报表出了岔子，财务那边推诿，他难得发了火，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震得笔筒都倒了。我蹲下去捡笔，听见他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心里还咯噔一下，想着要不要提醒他吃药。后来事情理顺了，他松了松领带，说小周送我回公寓吧，今天不想叫代驾。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敲车窗沿。到楼下我熄了火，他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忽然说上来坐坐，有个东西给你。

公寓不大，收拾得比我想象的干净。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茶，烟灰缸里两三个烟头。他让我坐，自己绕到茶几那头，从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鼓鼓囊囊的。慢慢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桌面上蹭出一点涩响。

“打开看看。”

我抽出来，是份合同。某家供应商的年度框架协议，金额不小，签字栏空着。我抬头看他，他靠在沙发里，眼皮耷拉着，像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这家老板跟我十几年交情，你拿去，挂你亲戚公司走账，差价你拿着。一年下来，比你现在多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我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三成。三十万，可能还不止。信封里还有一张银行卡，他说密码是你生日，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笑了一下，摆摆手说别多想，图个方便记。

说实话那几秒钟我心动了。真的，谁跟钱有仇啊。我甚至想好了这钱到手先把我爸那个破面包换了，他开那车跑长途我提心吊胆好几年了。可我又想起上个月他闺女从加拿大打视频来，他举着手机满屋子找信号，最后蹲在阳台上，对着屏幕里那个姑娘笑得满脸褶子，说爸挺好的，小周照顾得周到。那姑娘在那边喊“爸你少抽点烟”，他连声说戒了戒了，转头就摸烟盒。我当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给他热的牛奶，感觉自己像个帮凶。

我把合同塞回信封，推回去，手指头按在信封上没松。“张总，”我说，“这钱我拿了，往后您让我干的活就不止是记谁说了什么话、递无糖薄荷糖了。哪天您跟这家供应商闹掰了，我夹在中间，是替您扛还是替自己扛？扛不住的时候，您闺女在加拿大能替我说话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大声，烟都呛出来了。笑完了摆摆手说行行行，你这丫头比我那闺女还倔。我把信封搁茶几上站起来，说车我明天还停公司地库，钥匙放您抽屉。他嗯了一声，没抬头，等我走到门口才又开口：“小周，那十万块不扣你的，你值这个价，别多想。”我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我说知道了张总，您记得把茶倒了，隔夜的别喝。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六十万的车钥匙在包里硌着，我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马路上没什么人，我站在路灯底下给我妈发了条语音，说妈这个月工资到账了我给你转两万，你把爸那车换了吧。我妈秒回，语音里带着被窝里的鼻音：“你老板是不是……”我说不是，是我自己挣的，干干净净。

其实我也不知道干不干净。但我知道明天早上八点半我还得坐回那张工位，替他挡那些阴阳怪气的电话，替他记谁递了什么眼色。区别是今晚我把那个信封推回去的时候，手没抖。二十四岁，三年，十万块一个月，我买回来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标着价签，有些东西你得自己定价。你可以说我傻，可你要是也半夜接过你妈那种电话，你也得琢磨琢磨，这钱花着烫不烫手。

日子还长着呢，谁也别急着笑话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