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见的朋友,在法国二十多年,从少年人到中年初见白发,见证了一代战斗在法国的欧洲梦。我们隔几年聚一两次。这次见面和以往不同,他感慨法国底层老百姓真是活不起了。工资没涨,但生活成本不断升高。巴黎人越来越住不起城里。下馆子越来越少,存余钱越来越难,手头越来越局促,连基本生活开支都能免就免。二手平台上,几欧元的东西买家也会不断砍价。高税负下,企业雇人的成本也高,经济没起色,更不敢随意扩张。他自己的工作领域,多年报价每怎么涨,但在国内外市场变化下,老客户已经开始嫌贵了。
至于今年中国网络关注的法国街头抗议暴力,反而已经不在他们生活的焦点了。这样的消息其实已经断断续续二十多年。只是二十年前他初到法国时候在郊区,现在沾到了城里,以前只是少数城市,现在波及到全国。我们以前好多年每次见都是类似消息 。前几年闹事的时候,我们看新闻和见面还议论下,关心影响他出行没有。到现在实在是说疲了。现在他家楼下的店的确被砸了,但到今年我们已经都不怎么说这个了。
从他角度看,并没有国内媒体说的福利被砍得多糟。孩子正常上学,教育水平环境水准没啥好抱怨。医疗保障也继续。刚不小心车祸住了一周ICU,从救护车到出院前都没花钱。没有医疗返贫这一说。这点上估计和美国还是不同。但他的担心是,这种高税负基础下的高福利有种政治优先下算不平账的显著趋势。他们自己属于收入还过得去,税费负担不小。但在他看来,他们这样赋税水平的人们贡献出的医疗教育福利,大部分受益了没有产出的低收入移民。收纳这批人,本来是欧洲国家顶着政治正确头衔下的经济算盘。现收现付的财政和社保体系,需要由青壮年移民缴纳的税负社保来接盘。不断衰老的人口数字,也需要这些愿意生育的新移民去填补未来的窟窿。
但现实情况看,这批人自己和后代最后的收入,很大可能不会比原来被支付转移支持他们的中产高。而且从已经长大的几代移民后裔总体看,也没有改变这个趋势。这也是这几轮法国骚乱,虽然讳莫如深,但实际始终和移民、种族有密切关联的实际。也就是说,哪怕全体法国原有国民作出重大让步,愿意全员肉身血缘淡出、逐渐实现全民种族更替,也很大可能收到的税负社保还抵不上之前的开支。也就是哪怕断子绝孙家宅让与邻人,还是收不足自己的养老钱。但哪怕这样,自己国民还是少生寡养,这条路恶性循环只能继续。所以从国家看这是一笔不做不行、到长远看、做了还是会持续亏本的买卖。
如果说二战后,军国和宗教世界瓦解,全人类进入了世界政治史上前所未有的稳定期,军政和宗教色彩逐渐淡出普通人日常生活,全世界实际进入从未有过的全球文官治理时代。摒除意识形态的差别,这种治国体系本质上都是原理相同的精算财务系统。在这个系统里,各国国民本质是加入了一家家不同的经济管理公司。这些名为国家的,以国界为划分的大托拉斯的数十年稳定,基础是因为给了各自国民以终身财务照顾的承诺。
这种承诺,以国籍为前提,个人用血缘或归化获得最低额度的原始股,整个有劳动能力年龄段终身缴纳社保税负做持续跟投。生病、育儿、衰老、致残、当丧失劳动能力或劳动力减弱时,可以从国家托拉斯这个大企业里拿到持续的、且随通货膨胀和社会进步不断增长的分红。这种承诺,无关性别、年龄、种族、家庭情况、是否有后代。这是人类历史上个人与国家第一次如此深度绑定的时期,也是全球国家主义的基础。当代人类对国家的最直接切身的理解感受,实际是一种福利公司制度。这就是现代国家对全民的潜台词承诺和给全民的合法性交换。
正是在这种承诺下,才实现了全球国家体系的稳固。尽管局部战争不断,个别集团更替,但二战后世界的国家体系变化远小于此前五千年。
恰恰战后的头几十年,伴随着婴儿潮人口的激增、废墟的重建、全球化的分工,让这些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承诺都变成是可以实现的。也让国家托拉斯的胃口和揽过来的盘子越来越大。但问题是,从二战结束到现在,才刚好跨过八十年代,全人类这种理论上的精算福利治国设计,才刚刚达到一个普通人健康预期寿命的临界点。这种把理想和账本结合的精英治国计划,还没有经过超出这个时间周期的检验。于是全球的矛盾问题正随着战后红利的衰退逐渐爆发。建立在这个预期基础上的国家体系,正在受到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