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我·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案头放着一面旧镜，镜面蒙着一层薄雾，不擦，便看不真切。从前的我，大约也是如此，遇事总习惯向外推寻缘由。坎坷来了，先疑心运气太薄，怨旁人凉薄，怪世事不肯成全。心里筑起一堵高墙，所有不快都往墙外抛掷，自己站在里面，委屈得理直气壮。久了，心底荒草丛生，与人之间的牵绊缠成乱线，越拉扯，越疲惫。

许久之后才明白，风雨常在身外，困住人的，往往是自己。自省不是什么修身口诀，只是倦怠时，停下来，对着这面朦胧的镜子，安静望一望。

从前我性子太软，一味迁就退让，以为无条件的包容即是善良，直到一次次被轻慢，才懂得没有锋芒的心软，只是纵容。不必把自己磨得尖利，只需悄悄立一道边界，护住心底那一点愿意善待人的温柔。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困在别人的言语里。旁人随口一句闲话，会被我反复拆解，生出许多揣测，辗转至夜深，却忘了说话的人早已放下。心窄的时候，眼里只有当下的得失，一点波澜，便可掀起惊涛。后来渐渐学着按住翻涌的情绪，不急着辩驳，也不必追着谁讨要理解。有一回夜里，我无意间抬头，在镜中撞见自己的神情——竟和多年前那张委屈的、理直气壮的脸，有几分相似。

还有一种消耗，是不出声的。我把沉甸甸的盼望悄悄交了出去，盼一份情谊能一直如初，盼自己掏出去的真心，总能听见回声。落空的次数多了，才一点点放低期许。有幸接住，便是难得的暖意；不能如愿，也不必苦苦挂怀。大半烦恼，原是预先凭空想象出来的，事情未至，先给自己堆满惶恐。慢慢练习，事来则迎，事去便放，不再预支明日的焦虑。

这些醒悟，从来不是一蹴而就。是在碰壁、失落与懊悔之间，一点点看见自身的狭隘。我依旧会重蹈旧辙，道理都懂，却还是会在某个瞬间被执念拽回去。自省从不是为了修成毫无瑕疵的人，也不奢求往后人生再无波折。它只是一种持续的觉察：看见自己的偏颇，接纳自身的局限，知晓错处，再试着往前挪动半步。慢慢疏远不断消耗自己的人与情绪；也懂得记恩，不让别人递来的暖意，在心里无声凉下去。

古人说吾日三省吾身，从前读来只是一句劝语，如今才懂，修行藏在每一次细碎的转念之中。少一些向外的怨怼，多一点向内的观照。

前路依旧有风有雨。只是当我愿意常常对着这面蒙雾的镜子静静凝望，在纷乱里辨认，再一点一点调正自己，才一点点认出那个藏在情绪与执念背后的自己。心安定下来，许多曾经跨不过的坎，走着走着，也就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