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桌之外·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我生在六十年代辽南的瓦房店。此地的风硬,落下来的雪也硬,扑在窗纸上,冷得干脆。乡里人实在,我家长辈识得几个字,遇事爱掂量,不凭火气说话。从我记事起,家里守着一条规矩:宁可饿着,不沾赌;宁可手上磨出厚茧,不去碰牌。
他们很少讲长篇大论,只是反复叮嘱,语气冷,像房檐悬着的冰凌,冻得透亮,一碰就扎手。那时我还小,趴在窗沿,把这话记下来。
邻院王叔,早先下地是一把好手。日头高了出门,黄昏踏雪或是踩泥回来,他家烟囱准时升起炊烟,女人蹲在院里择菜,孩子追着鸡跑,看着安稳。
有一回过路的人拉他入局。起初只说玩一会儿,天黑就回。后来越坐越久。我趴在窗缝往外望,那间小屋终日裹着浓烟,门帘垂得严实。桌上推来推去的,有时是零碎毛票,有时抓一把黄豆抵数。有人递牌,胳膊碰胳膊,闲话绕来绕去,越说越没边。赢的时候哄笑,输了就闷头抽烟。
开春那阵,我见过他最后一回扛锄头下地。走到田埂,站了半晌,锄头往地上一顿,转身又往那小屋走。他女人追出来,压着嗓子喊:“地荒了,往后吃啥?”他头也不回。
田慢慢荒了,他家烟囱常常冷着。再看见他,眼底蒙起一层浑,从前下地时身上那股利落劲儿,没了。屋里吵得多,隔着院墙,断断续续能听见摔碗的声响。
过年另是一番模样。除夕晚饭过后,父亲跟着几位本家坐下来摸几圈,桌上只是闹个热闹。散局,他把赢来的几毛零钱塞我手里,叫我开春去供销社买糖。牌收起来,灶上温水还热,没人把输赢放在心上。
可怕的从来不是几张骨牌。是人把指望,押给一场没有准头的运气。一旦等惯了侥幸,土里刨食的耐性,就容易松。
牌桌上聚起的热闹,没有根。兜里有钱,就喊你来坐;钱空了,门帘一掀,人也就淡了。
瓦房店的雪一年年落。我还记得那年开春,邻院那扇烟腾腾的小门,到很晚还亮着灯。
灶火温着的日子,都在那扇门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