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口·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肚子里有东西，就该让它响。话要说给旁人听，本事要摆到台面上，受了委屈，便盼着有人听见。那时候我曲解着《道德经》，以为凡事要争，争过才算数；凡事要说，才算落到实处。

年岁往后走，才慢慢读懂那八个字：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一在深圳打工的那几年，见过不少这样的人。本事平平，脾气却盛，话永远跑在活儿前面。受半分委屈，便要当众争辩到底；得了一点成绩，逢人便夸耀。彼时我还替他们抱不平，只当是周遭人不识人。

等到回到老家惠州创业，某个深夜，我捧着一杯冷茶静坐，才恍然看见，镜子里，也曾是这般模样的自己。

二

刚回到惠州创业，心里堆着千头万绪，胸口沉沉地堵得慌。见客户，忍不住倒出自己的难处；遇上烦心事，转头就想找朋友倾诉。我把这，当成坦率。

一次小聚散场之后，旁人投来一道异样的目光。我才听闻，有些我随口闲谈的字句，已经在辗转转述里，被裁剪、缝补、染上别的颜色，拼凑成一段全然陌生的故事。

从前读“多言数穷”，只浅显理解为少说无用的闲话。经此事才明白，话一旦泛滥，脚下的路便会越收越窄，人也随之困在其中。

后来慢慢学着把一些话咽回心底。不是闭口不言，而是学着分辨：哪些出口是为解决问题；哪些，仅仅只为纾解自己一时情绪。后者，开口便要付出代价。

三

早些年还在深圳务工，帮家里做纸袋网络推广，默默耕耘一整年，慢慢摸到行业前列。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得意，便在相熟同行面前，几次三番提起这件事。

一开始尚有捧场的言语，几句夸赞落在耳边。可再多提起，对方只淡淡一笑，笑意底下，是一层疏远。那时我不懂，暗自感慨人情凉薄。

很久之后再翻《道德经》，读到：“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才幡然醒悟，急于展露自我，无形中便是抬高自己，而抬高自己，就在不知不觉间推开了旁人。

回到惠州之后，我做了一款作息小程序，被同行全盘照搬。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闷堵。有朋友替我愤愤不平，劝我发声追责。

我终究没有公开控诉，也不曾到处喊冤。那些不甘压在心底，没有向外宣泄。只是沉下心，深耕内容，打磨个人IP。

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说破。给旁人留余地，亦是给自己留退路。

四

《道德经》第四十五章，我格外偏爱这一句：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真正的正直，有时看起来像退让；真正善于应对的人，紧要关头，往往惜字如金。

早先碰到同行恶意压价，客户反复推翻需求，我的本能便是硬碰硬，非要辩出是非黑白。口舌之上一时赢了，小事却被拉扯变大，丢过客户，也折损过口碑。

慢慢才懂得，克制不是天生的隐忍，是不让瞬时的情绪替自己做抉择。

这两年每日练习八部金刚功。抬手落手之间，不求速效，只求日日往复。一回练罢，遇上有人言语冒犯，话已经拱到舌尖，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肢体随招式运转，躁动的心，也一点点被磨得平和。身体安定下来，许多想争辩、想倾诉的冲动，便悄悄沉下去。

柔弱不等于软弱。能按住心头翻涌情绪的人，方能走得更远。

五

人到中年，较量的早已不是口才，也不是外露的锋芒。

很多矛盾，症结未必在于事件本身，而是一时管不住的口舌，压不下的心气。

我慢慢给自己立下几条标尺：多做，少张扬，长处不必四处宣讲，把功夫安放在无人看见之处。

但守口，也非一味缄默。该申辩时要发声，该维护权益时要挺身而出。沉默，只是拒绝无谓的宣泄、炫耀与争执。

茶凉过几回，人心方能沉静；人心沉静，事情才得以慢慢厘清。许多通透，便是这般，从安静里生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