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年，同一年出生了两个绩溪女人。

一个后来成了中国农学界第一位女教授，培育出东北高产马铃薯，桃李满天下；另一个成了大思想家的太太，守着一段父母包办的婚姻，守到了丈夫1962年在台湾去世。

这两个女人，一辈子都没能和解。

她们争的那个男人，叫胡适。

1917年，杭州，一场婚礼。

新郎叫胡适，刚从美国留学归来，满脑子杜威、民主与白话文，是当时北大最红的教授之一。新娘叫江冬秀，绩溪山里出来的姑娘，小脚，不识几个字，这婚事是两家父母十三年前就定好的。

就是这么一场"包办"婚姻，让胡适这个高喊自由、白话、新文化的人，在封建礼教面前服了软。他母亲身体不好，他不忍心反悔，就这么穿上西装礼服，对着一个几乎不了解的女人鞠了三个躬，成了亲。

那天婚礼上，有个伴娘，叫曹诚英，十五岁，是胡适三嫂的同父异母妹妹，两人论起来该叫表哥表妹。

据载，婚礼之后，曹诚英留在胡家住了几天，一口一个"糜哥"——胡适原名胡嗣糜——叫得胡适心里热乎乎的。

但这只是个开始，谁也没想到，这段擦肩而过的缘分，会在六年后烧成一把大火。

反转来得很猛——你以为江冬秀是一个"被包办"的可怜女人，错了。

事实上，这个不识几个字的绩溪姑娘，把胡适治得服服帖帖。

胡适在美国读书那七年，江冬秀每年都去绩溪胡家住几个月，帮婆婆操持家务，扫地、做饭，别人问她为什么自己动手，她哭着说"全家大小都做事，我怎么好意思不做"。胡适的学者朋友们，没有一个敢在江冬秀面前造次。有人私下跟胡适说：你夫人是真厉害的人。胡适自己也说，他是"怕老婆"的。

后来他真正出了名的那段话，有版本说是："我跟太太吵架从没赢过，但我整个学术生涯，讨论问题从没输过。"这话的意思，懂的都懂。

江冬秀把胡家的孩子生了、养了，把公公婆婆照顾了，把胡适的社交打点了，把家里的一切都扛了起来。而胡适，越来越忙，越来越出名，越来越往外跑。

所以，当1923年的那场"烟霞之恋"燃起来的时候，没人能真正说清楚，是谁辜负了谁。

1923年春，胡适到杭州养病，向北大请了假。

那一年，曹诚英刚离婚。她嫁给胡冠英不到五年，婆婆嫌她没生孩子，给儿子另纳一房，曹诚英不肯忍，离了，带着两本词集来到杭州女子师范学校继续读书。

两个人，都是破碎过的人，在西湖边相遇了。

汪静之后来回忆去烟霞洞探望胡适的场景：他见到的胡适是"容光焕发，满面笑容，兴高采烈，走路像一跳一跳的姿势，活像一个初恋中的青年。"那时的胡适，已经三十多岁，病体初愈，但整个人像年轻了十岁。

当时他们的状态，连徐志摩都看出来了。徐志摩去烟霞洞玩，追问胡适有没有"匿而不宜宣者"，胡适红着脸说有，但有所顾忌，不敢公开。

胡适在日记里写道："我这三个月中在月光之下过了我一生最快活的日子……自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继续这三个月的烟霞山月的'神仙生活'了！枕上看月徐徐移过屋角去，不禁黯然神伤。"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养病"了。

秋天到了，胡适要回北京了。

他离开之前，据各方资料记载，回去后向江冬秀提出了离婚。

江冬秀的反应，是当时民国圈子里的一个传奇：她拿出菜刀，说要杀了两个孩子，然后自尽。

这话，对胡适来说，是真正的死穴。

他这一辈子，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写文章谈人道，谈自由，谈妇女解放，谈婚姻应该建立在感情之上——但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是可以在报纸上讨论的概念。现在这个活生生站在他面前、要拿刀的女人，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更是他母亲亲自替他定下来的人。

胡适退了。

他没有离婚，没有再提。他后来写信给曹诚英，用了八个字："山风吹乱了窗纸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他对她写了好几首诗，但诗终究代替不了一个承诺。

曹诚英等了很久。

她给胡适写信："如你在空山月色中感受到了暂时的悲哀的寂寞；我却是永远的沉浸在寂寞的悲哀里！"

这里有一个最残忍的反转，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

曹诚英没有就此沉溺。她去读了农学，中央大学毕业，全班唯一女生，成绩第一。1934年，哥哥出钱，她去了美国康奈尔大学，拿了遗传育种学硕士学位，回国后成了中国农学界第一位女教授，在东北培育出高产马铃薯品种，被写进教科书。

她是真正用事业把自己从情伤里拉出来的人。

但她没有再婚。

【主要信源】
江勇振《星星、月亮、太阳——胡适的情感世界》，联经出版社，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