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衣复恩以莫须有的罪名被下狱。出来的时候，他始终想不通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然后往前倒。

新店监狱，衣复恩的牢房旁边，住着《自由中国》杂志创办人雷震。

两人是邻居，也都是莫名其妙进来的人。雷震的案子早几年，1960年入狱，因为《自由中国》的言论让当局不快；衣复恩的案子在1966年，罪名至今语焉不详，衣氏本人晚年说，他一直没弄清楚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做错了。

在台湾那个年代，"莫须有"不稀奇。但发生在衣复恩身上，着实让人看不懂——这是一个给蒋介石当了整整十年专机驾驶的人，是一个与蒋家父子亲若一家的人，是蒋介石最贴身的那枚棋子。

这枚棋子，是怎么进牢里去的？

往更早倒。

1943年到1953年，这是衣复恩一生里最特殊的十年。

他是蒋介石的专机驾驶员。

每逢蒋介石出行，就是他在前面开飞机。1949年12月，国民政府在大陆全线溃败，蒋介石从成都飞往台湾，那架飞机，就是衣复恩驾驶的。一个人亲手把"中华民国"的掌舵人从大陆送到台湾，这件事搁在历史里，分量不轻。

这十年，他还跑过其他差事。抗战末期，1944年，他奉命送周恩来从重庆飞回延安，在延安住了一宿，见到了毛泽东、朱德、林彪、邓小平，对周恩来的亲和力印象深刻——这是一个国民党飞行员，以公务身份进入延安，见了那个时代最顶级的中共领导层，然后第二天飞走了。

他多次载过宋美龄和孔二小姐。

孔二小姐就是孔令伟，孔祥熙的女儿，宋美龄的外甥女。这是个在蒋介石身边说话极有分量的人。
衣复恩私下批评孔家"发国难财"，孔二小姐也知道。她承认武汉撤退前把法币全换成美金，孔家财产分文不贬。事后，孔二小姐常在官邸批评衣复恩。

这颗火种，埋在那里，但还没燃。

专机驾驶员做到1953年，衣复恩离开这个岗位，到美国出任驻美空军武官，此后回台，负责执行美国中情局与台湾合作的U-2侦察机计划，同时参与协助创建中华航空公司。

那是他军旅的顶峰。

然后，1966年，被抓了。

要理解衣复恩为什么进牢，得先理解他身处的那张网。

他从一开始就是"周至柔的人"。

周至柔当年推荐他出任蒋介石专机驾驶，后来又提拔他出任驻美空军武官，在外人眼里，衣复恩就是周系人马。但周至柔和王叔铭之间，长期有摩擦，周系与王系分属不同的派系，双方暗地里较劲，各有山头。

蒋经国与周至柔、王叔铭都不睦。王叔铭绰号"王老虎"，蒋经国批评他"打着老先生的旗子，摇得太厉害了"，而王叔铭则说"我和蒋经国是师兄弟，我不一定要听他的"。

周至柔后来有意出任行政院长，蒋经国为阻止此事，以匪谍嫌疑逮捕了周至柔的亲信、名报人李荆荪。

衣复恩据此说过一句话："李荆荪也是冤枉的。"

这句话，说对了，也说危险了。

加上孔二小姐多年来的背后批评，加上他在周系中的标签，加上那个年代台湾政坛的风刀霜剑——到了1966年，有些事就成了。

1966年关进去的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山东济南，衣复恩早年报考空军，航校五期毕业，在空军科班里资历不浅。抗战时期参加过空战，立过战功，是中国空军里第一个飞越大西洋和驼峰的人——驼峰航线是那个年代最危险的航线之一，要在喜马拉雅山脉的气候里把物资送进中国，每一趟都是在赌命。

他驼峰飞过了，大西洋也飞过了。然后又在1943年接了蒋介石专机这份差事，凭的是业务硬，凭的是周至柔的眼光，也凭的是他在飞行上的那股认真劲。

在那个年代的国民党空军里，衣复恩的资历和技术都是顶尖的。但他不只是一个技术好的飞行员——他性格直，话说得实在，这在飞行上是优点，在政治上，有时候是隐患。

从济南出来，飞了大半个世界，飞遍了三四十年代的亚洲和太平洋，飞进了中华民国政权最核心的那个圈子，然后在军旅顶峰被人推进了牢里。

隔壁住着另一个糊涂账。

出狱后，衣复恩没有沉默，他写了回忆录，说了很多那个年代不方便说的事，包括周至柔、王叔铭之间的派系恩怨，包括孔家发国难财的那些旧事，包括他在延安见到的那些人留下的印象。

他活到了九十岁，以中将军衔辞世，被中国时报称为"空军的一名传奇人物"。

他这辈子最想通的那个问题——我到底说错了什么——到死也没有正式的答案。

但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其实不难理解：他既是周至柔的人，又得罪过孔令伟，又在一个说错话就要掉脑袋的年代，说过太多清醒的话。

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清醒得太早，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

【主要信源】
《飞越半世纪——以九十高龄辞世的衣复恩中将》，中国时报，2024年8月27日，为本文主要信源，记录衣复恩生平、专机经历、入狱原因及与周至柔、孔二小姐之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