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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呀小白杨,长在哨所旁,根儿深,干儿壮,守望着北疆。”歌曲《小白杨》那熟悉的

“一棵呀小白杨,长在哨所旁,根儿深,干儿壮,守望着北疆。”歌曲《小白杨》那熟悉的旋律,承载着几代中国人共同的家国记忆。这首歌的词作者,正是新中国第一代文艺工作者、著名词作家梁上泉先生。11月3日,记者从梁上泉儿子、词作家梁芒处获悉,梁上泉于当日凌晨在重庆逝世,享年96岁,11月8日下午将在渝中区生命安乐纪念馆举行追悼会。

梁芒说了一句话,我盯着看了很久:“父亲最后的日子也没给我们子女添麻烦,就像他这漫长的一生,从来不会麻烦任何人。”一个写出过亿万人传唱旋律的人,走的时候安安静静。可安静底下压着一层更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梁上泉罹患阿尔兹海默症多年,到最后,他几乎认不出身边所有人了。

唯独“小白杨”三个字,他还认得。

去年,《小白杨》发表四十周年,梁芒陪父亲重回小白杨哨所。有人回忆,老人站在那棵白杨树旁边,表情平静,能记住的只剩“小白杨”了。哨所的人请他留几个字,他有点慌,然后鼓起勇气,小—白—杨,一笔一画地写。写完那三个字之后,他再也没有写过字。

你以为我要讲一个“天才一首歌吃一辈子”的故事。恰恰相反。

很多人记住梁上泉,是因为那首歌。但重庆市作协荣誉主席黄济人说得直白:梁上泉是一位“被低估”的前辈作家。“很多人可能知道《小白杨》,以为他就是写歌词厉害。”可早在五十年代末,他的长诗《红云崖》就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很快红遍全国,黄济人把它与小说《红岩》并列为新中国成立早期重庆文学的两座高峰。他一生出版著作七十余种,新中国第一代诗人的重要代表,诗、歌剧、电影剧本、歌词,哪一样都没落下。

可偏偏是那首最短的、只用二十分钟一挥而就的歌词,把他钉进了大众记忆里。

这里头藏着一个挺戳人的错位。大众的认知惯性是:一首经典诞生于某个灵光乍现的瞬间。可那二十分钟,前面垫着的是完全不成比例的“笨功夫”。1982年秋,梁上泉到新疆军区采访,军区给他派了一辆吉普车,沙漠、戈壁、雪峰、冰川、边防哨卡挨个跑,海拔五千多米的神仙湾哨所他也爬上去了。他自己后来说:“生活在雪峰、冰川的战士,渴望生命的绿色……白杨是边防战士的化身。”到了1983年,他又走了一趟内蒙古和大兴安岭的边境哨所,看见一个战士用珍贵的一军用水壶水,去浇一棵小树苗。二十分钟的“迸发”,是两年、几千公里、无数张车票垫出来的。

这笔账,梁上泉自己算得很清楚。他反复讲一句话:“作品不是坐在房间里空想出来的,而是边防土地给我的馈赠。”

更有意思的是,这首歌后来的走向,远远超出了一个词作者的“本分”。塔斯提哨所2002年正式更名为“小白杨哨所”,歌曲入选中宣部推荐的100首爱国歌曲。单是2025年1至8月,那座西北边陲的哨所就接待了超过200万人次游客。一个写词的人,把一座边防哨所写成了一个民族的精神地标。这恐怕是任何创作技巧都兑换不来的东西。

梁芒回忆父亲晚年,有一个细节我反复读了几遍。眼底黄斑让梁上泉八十多岁时视力急剧衰退,儿子吓唬他“再看眼睛就看不见了”,他还是看,还是写。有人问,包括他夫人也问:写这些东西,还有人看吗?他就回一句:“总有人要读诗歌的。”

后来他病重,不认识人了,网传夜里却穿着鞋睡觉。照顾他的人问干吗,他说:“去采风,马上出发了。”脑子已经模糊成那样了,身体还记得自己是个要出门的人。

一个把“到基层去”活成肌肉记忆的人,忘了全世界,还惦记着下一趟采风。一个写下了“同我一起守边防”的人,最后连字都拿不稳了,还是一笔一画地把那棵白杨的名字留在了哨所。

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可我一想到它,就觉得比任何工整的题词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