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作死,为破除迷信封建,不信神佛的决心,不但装裱黑白照片,还每天点上摆蜡烛对自己进行祭拜。面对这番操作,我的第一反应并非恼火,而是纳闷。他为何偏偏相中了黑白照与蜡烛这种组合?想要证明“人定胜天”,途径五花八门,大可以挑战极限运动,也可以在社交平台发文立誓,甚至录制vlog宣扬无神论。可他偏偏挑了最具视觉张力、也最招非议的这套仪式。
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我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画面里没别的,就一张桌子,桌上立着一个相框,里头是张年轻人的黑白照。
相框两边各戳着一根白蜡烛,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把照片里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拍视频的人没露脸,配了一行字,大意是从今往后每天给自己点烛上香,不拜神不拜佛,就拜自己这条命。
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晦气,有人说这是活人出殡的预演,还有人起哄说既然要搞就搞全套,纸钱元宝一并烧了才够排面。
我翻了好一阵,才从犄角旮旯的讨论里拼出个大概:小伙子二十出头,在城北夜市摆摊修手机贴膜,姓陈。那段视频是他隔壁卖炸串的老板拍的,本意是调侃,没想到一发出去就收不住了。
真正让我琢磨的不是他摆没摆蜡烛,而是他为什么非得挑黑白照。要证明自己不信邪,法子多了去了。跑马拉松能证明,当众演讲能证明,哪怕每天在朋友圈打卡写一句“今天也没求菩萨”也算个态度。
可他偏偏选了最像灵堂的那一套。彩照不行吗?鲜花不行吗?非得是黑白的、装裱的、前面还戳两根白蜡的。这个选择本身,比“拜自己”这个口号有意思得多。
后来他自己在账号上解释过,从小家里香火气重,逢年过节桌上摆的供果比菜还多,大人磕头他跟着跪,膝盖疼了也不敢吭声。
长大之后他烦透了那种“把啥都推给上面”的活法,索性把祭祀那套行头原封不动搬回来,把牌位上的名字换成自己。
这话听着像抬杠,细想又有点道理:他反的不是信仰本身,是那种跪惯了站不起来的姿势。黑白照够沉,彩色的太轻飘,像随手发的一条动态,今天挂了明天就忘。蜡烛的火苗会晃,一进屋就能看见,躲都躲不掉。
头几天他干得挺认真。早上出摊前点蜡,晚上收摊回来吹灭,相框上落了灰就拿湿巾擦。有回蜡油淌到框边上,他蹲那儿抠了半天,抠着抠着自己乐了:连给自个儿设的供台都不能乱,这人活得也太要体面了。
嘴上说着破除迷信,手上干的活儿却精细得像在伺候一尊真神。他以为自己在反抗,身体却诚实地把“敬”这个字演了个十足。
麻烦来得也快。房东上楼看漏水,推门撞见满屋烛光和一张黑白大脸,拖把差点没拿住。房东倒不是信什么,纯粹觉得租客把自己当牌位供着这事不吉利,撂下话让他三天内把相片摘了。
他没吵,把蜡烛挪到阳台,相框翻过去靠墙,跟房东说那我不供了,我晒晒自己总行吧。这话听着好笑,笑完了又觉得有点东西:他嘴上硬气,真碰上现实里的规矩,该低头还是低头。反迷信反到最后,先被房租反了一军。
这事在网上传开之后,他妈给他连打了七八个电话。最后一个接通,那头开口就是一句,你奶奶要是刷到了,能拿扫帚撵你到坟头去。
他没顶嘴,闷了几秒,回了句:妈,我就是在跟她当年烧的那炷香算账。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
当妈的听懂了,儿子不是作,是憋着一股劲。老一辈烧香求的是个靠山,年轻人点烛拜的是口气,两代人都在找活路,只是手里的家伙什换了。
有人把他跟早几年那些砸神像、睡乱葬岗的博主搁一块比。我觉得不太一样。那帮人往外跑,专挑阴森地方钻,拿命去赌一个“你看没事吧”。他往内收,把自己关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用最老土的仪式照自己。
一个跟鬼神较劲,一个跟骨子里那点跪惯了的本能较劲。后者更难。你怕黑可以开灯,你怕鬼可以不去坟地,可你怕自己扛不住日子,往哪儿躲。
再后来他删了大半视频,只留了一条短文,说自己不是反宗教,是反那种把该自己扛的事全推给神仙的活法。相框还在书架上靠着,蜡烛换成了小夜灯,出门前看一眼,回来记三件没靠运气做成的事。
迟到少了,酒局推了,拖了半年的考证也报上了名。这些变化搁在别人身上不值一提,搁他身上,倒像是那两根蜡烛终于照对了地方。
说到底,那张黑白照和那两根蜡,本身什么神力都没有。它们能做的,就是每天提醒一个年轻人:你欠自己一次郑重。至于外人看着像出殡还是像行为艺术,他早就不在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