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遽赋·默斋主人原创箴体散文赋
题注:遽者,情骤发而不暇思也。七箴非铲灭七情,特戒其仓猝妄动。
天下至难降伏者,非山海之风涛,乃方寸间自动之机关也。怒则思抗,惧则思藏;辱则思较,失则思伤。此数端者,镌于血气,传自鸿荒,固先民所以保生也。然今之患,不在有此情,而在情遽夺其事——一念甫动,百行已驰,本心退居于旁,情欲反操其柄,是人自丧其主矣。
庄子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流水簸荡,万象昏焉;止水渊然,须眉可鉴。由是鉴止水以昭衷,秉长虑以临厄。大丈夫之强,不在机发之速、折冲之锐、自表之切,而在情动与行成之间,留得一寸之隙。隙之所存,自由在焉。
何谓七箴?其要在戒一“遽”字而已。
一曰闻非不辩。孔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此虽主于劝知人,然其不汲汲于求知己之意,足为不辩者鉴。世反行之:一言见疑,则倾肺肝以自明;一议见轻,则沥肝胆以相诘。然人之断事,先有成见,成见既立,百辩徒劳。故闻毁而先衡:言中吾失,则受而省之;言非其实,则听其飘逝,勿扰寸衷。夫不辩者,非绌于理,乃惜气以自进也。若夫名节所系、事实须清,则执言正名,不可废也——所戒者闲忿,非守直之权也。
二曰遇侮不较。世以不校为怯,不知善自全者,能超然于鄙局。夫人之相忤,或由蒙昧,未可遽怀猜刻之心。斯虽未为百世定法,亦息忿之良术焉。故《菜根谭》曰:“觉人之诈,不形于言;受人之侮,不动于色。”所戒者口舌之竞,非守身拒侮之节也。
三曰逢挫不怨。失志而悲,情之正也;暂吐其郁,亦泄导之道。怨之害,在使人久居受厄之念,反复咀嚼其苦,至于气索而不复振。世传曾文正“屡战屡败”易以“屡败屡战”,虽出附会,而一字之易,气象迥殊:一者困于已成之果,一者守其未改之姿。君子当秉长久之志,而安受切近之艰。故处厄者,贵毋沉湎于戚戚,要善宣其块垒。值重大挫衄,告诸亲信以舒其痛,亦调适之常。
四曰行迟不慌。世之人,多惑于他人之程期:见其升腾、成室、立业,则惶惶自疑落后。不知人生非一律之卷,无齐一之限。黄宾虹年五十而名不显,时人鬻画,彼独沉心临古、履野研论;七十目衰,笔益浑厚,时人笑为“黑宾虹”,至八十而世始知之。迟非滞也,根之深者也。阳明曰:“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所磨者,非迅疾也,定力也。为己者,不贵逐世之驰,而贵量己度时。当辨植根蓄势与宴安自废之别。
五曰事难不溃。是故处难者,贵不先自隳,而亦不可强任所不堪。犹老屋之当风雨:其圮也有栋宇之敝,其震也有霶霈之威,未可尽诿诸己。境非天降之罚,势之所至耳;重压之下,痛且摇,常也。强非永不倾颓,倾而能更整其局。取《内经》“恬淡虚无,真气从之”之旨以喻心:神不散则力可继。久荷而濒溃,当求援减负,不可徒责己以增益其所堪。
六曰路曲不迷。且夫行远者,不惑于迂,而必谨于始。致道之途,鲜有直焉;为学处事之途,多经回翔、折返、试错。人一失步,辄自疑自咎,以一择之得失,概一生之通塞。不知迂路非徒费:汰其谬选,明己与世之界,蓄人所不得之阅历。《易》曰“曲成万物而不遗”,天地化生,固非一线。大择当前,犹当量其本、权其害。
七曰果迟不疑。里有农者,日溉其田,苗久不出。或问:“何尚不芽?”对曰:“土中之事,不可促也。”已而萌矣,又问:“何其缓也?”复曰:“方在下生根,人不见耳。”夫生者不必皆向明:有向日而敷荣者,有向阴而盘根者。读书、习艺、炼识,或未能立见其效,而气骨潜移。人见效迟,则尽弃其所为,自疑而止。故但问耕耘,莫问收获;所戒者责望速效,非废省察也——久勤而无响,亦当省其方向与法,不可徒埋头而不顾其实。
合而观之,其序粲然有迹:
前二端,应人之评——被非、被侮也,所向在外;中三端,应事之实——败、迟、难也,所向渐敛于内;末二端,应己之境——路差、果迟也,此时外境虽寂,而人克自勘于心。
愈后者,战地愈深于衷。前数者,犹可择忍与否;至后二者,所验者,在能与己无战否。
弱者役于血气,一触即发,发而不知所止;强者主其情,方动已制,制而犹得其宜。
不辩而后是非明,不较而后荣辱轻;不怨而后志气伸,不疑而后根柢成。
凡此七者,非铲灭七情,乃遏其猝然妄发。每褪一层,皆自新之验也。
《金刚经》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者,非麻木冥然,不胶滞于外境而已。心定,则万事定。
先定己,而后从容应世。及不为仓猝所驱,则人生之柄,始实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