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晚听风八百遍·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暮秋将尽,夜里降温,我多加了一件薄夹袄。案头摆一把旧陶壶,是母亲留下的。早年搬家磕碰出一处缺口,她却舍不得舍弃,依旧日日用来煮茶。壶身被经年茶水摩挲得温润。窗纸上漫开一层浅浅寒气,灯下展纸,岁晚风来,我打算写一封信,寄给缓缓走近的冬天。
冬天,你总是这样不声不响,来得从容,从不会急促叩门。最先感知你的,是檐角枯草,阶前草木。一场薄霜落下,世间风物便换了容装。曾经繁密喧腾的枝头,褪尽繁花,只剩疏朗枝干。洗去层层浮华,生命本真的风骨,反倒渐渐显露。
日子宜缓缓度过。沸水冲入旧壶,蜷缩的茶叶在水中徐徐舒展,一如人世辗转的我们。几番浮沉,苦涩淡去,才品得一缕清淡回甘。
冬天,你看人间大抵如是。缘来缘去,本不由人。来不必追问来由,去不必期盼归期。清风掠过千山,月色照遍万户。我慢慢学着把掌心松开几分,不必攥得太紧,方能留住那一点细碎的温热。
天色一日日暗得更早。我偏爱黄昏屋内的烟火。窗外暮色沉沉沉降,陶壶安坐炉上,茶汤微微作响。不必说宏大言语,聊聊菜摊物价,闲谈隔壁的猫,听孩子念他随手凑就的小诗,字句半通,却念得认真。寻常烟火,最是妥帖。
人活于世,总要兼顾谋生与心底一点诗意。白日难免躬身低头,周旋柴米,为生计奔忙。但总要有某个黄昏,暂且放下俗务,为自己留一盏灯,半卷闲书,一缕茶烟。烟火托住肉身,诗意安抚心神,人的尊严与深情,便藏在这一俯一仰之间。
我爱冬日一饭一蔬的平实,也爱山衔野月、雪后初霁的清旷。落雪过后天地素净,如同一场初歇的落雪,洁白得叫人不忍落脚。过往被白雪轻轻覆盖,那些缺憾,仿佛也多了一份重新安顿的余地。
黄昏漫过窗纸,沉淀为往事。行路印下深浅足印,街巷收纳人间行迹。我们常常只顾埋头奔赴,忘了回头凝望,脚印里藏着独属于自己的心迹。
我手抚陶壶微凉的壶沿,静听窗外风声。听风八百遍,才知已临冬。
风是带着记忆的。它拂过春柳,漫过夏荷,掠过秋桂,终于送来冬日清冽。就这样一遍一遍听,直到第八百回,方才恍然:季节从不会催促世人,浮躁的原是人心。
壶中余温慢慢散尽,窗上霜痕又厚了几分。这般寒夜,最易牵起旧绪。耳畔偶尔浮起旧时乡音,是母亲从前守着茶壶闲谈的语调。有些书页读到一半便搁置,心事在岁月里慢慢发酵,继而归于沉寂。
还是那一轮月色,照着老树,照着村口炊烟,也照着千家万户灯火。物是人非,不只是纸上的成语。它是寒夜里猝然漫上来的感触,恍惚一瞬,教人分不清今夕何夕。风物兀自伫立,替我们守着那些以为遗忘,实则未曾放下的片段。
风穿窗隙,拂动纸上字句。半生得失遗憾,不必耿耿于怀,淡然收下就好。冬天,倘若你途经旧日庭院,不妨替我望一望那扇老窗。
信纸写到此处,壶中茶水已然凉透。我把写就的信笺轻轻折起,压在这把带缺口的陶壶底下。冬天,若你路过窗前,便可取阅。世事本难周全,寒凉岁晚,守得住眼前烟火,便不负心底一寸诗意。
写于暮秋将尽,初冬未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