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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鸟窝·默斋主人原创散文后来我在旧史料里翻到这一节。一九四八年,北京冷得早。合上

空鸟窝·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后来我在旧史料里翻到这一节。一九四八年,北京冷得早。

合上书,窗外的风正穿过树梢。我抬头,恰好看见一个空了的巢。春夏还挤满聒噪,鸟说走就走,只剩一团干草,托住满天的寒。

那一条窄巷,风穿堂而过。袁克定靠在墙边,手里捏着半块窝头,膝盖铺一块洗得发灰的白布。七十岁,瘦成一把旧骨头,可那块布依旧角对角折得齐整,窝头搁得端正,不肯将就。

门响。张伯驹立在门口,大衣还没脱,一口白气慢慢散开。

“来了。”声音哑,像窗纸被风刮着响。

屋里只有一张破藤椅,窗纸破着,风往里灌。张伯驹不说话,脱下大衣搭在他腿上。

“跟我回去。”

袁克定没应。他把窝头吃完,手指迟缓,还是把那块布重新折好,角对齐。

“你那地方,我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我是你表弟。”

袁克定嘴角动了一下,笑意没成形。他撑着墙想站起来,腿软,又坐回去。张伯驹伸手扶他,袖子底下摸到一把骨头。

“你看,”袁克定说,“我这样子。”

“就因为这样子,才得走。”

老仆人站在旁边,低声说:“少爷,张先生说得对。”

袁克定看了他一眼,老头立刻低头盯着鞋尖。风擦过屋檐,屋里只剩那一点声。

他探身,够到脚边的小木盒。掀开,一副旧刀叉躺着,镀银早已斑驳。

他用袖子擦过叉子柄,合上盖子。

“当年的事……”张伯驹刚起话头。

“别提当年。”

搭扣扣好。他撑着墙站起来,腿在抖,背是直的。“走吧。”

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藤椅,破窗,墙角捆好的旧报纸。他什么也没拿,只抱走了那只木盒。

巷道逼仄,得侧身。他走得慢,一步踩实一步。张伯驹扶着他,觉出他一直在抖。

“冷?”

“不冷。”

巷口停着洋车。他站在车边,没立刻上去,朝那条巷子望了望。老仆人还立在门口,一个小小的影子。

他先把木盒放稳,再挪上车,坐定了,拉一拉衣襟。车夫拉起车,一路没人说话。

走了一段,袁克定忽然开口:“窝头……其实挺顶饿。”

张伯驹转头看他。

“就是咽的时候费劲,”他又说,“得多嚼。”

车穿过街市,路边堆着白菜,青白青白的。他看了一眼,移开目光,把盒子换到另一只手。手背上的筋脉凸起来,像老树根。张伯驹望着这双手,想起它握笔、签字、举杯的样子。

车拐进宽些的街,两旁树都落了叶,枝杈伸向灰白的天。快到承泽园,他坐直了些,理一理衣领,抚平膝头衣襟,把木盒端正搁在腿上,双手叠上去。

车停。他望着门楣,看了很久。然后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踩在青砖上。

院里一棵老槐,冬天里光秃秃的。从树下走过,他抬头。

枝头留着一只空鸟窝,在风里晃。

他没有问鸟儿何时启程,也没问它们回不回来。只是看了一眼,跟着表弟往里走。

我合上那册史料。风还在吹,巢还在晃。没有答案,也不必追问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