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保国事件之所以引发舆论的广泛关注,是因为他所反映的问题并不是个别高校、个别案例,而是带有普遍性的问题。现在很多高校教师都受困于这样一套评价体系,这套考核评价体系甚至存在“逼良为娼”的弊端。
白保国54岁,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钢琴副教授、教研室主任,从教三十余年,作品上过央视,拿过全国赛事金奖。这样一份履历,放在任何一个正常评价体系里都该是被尊重的对象。
可他2025年9月被人事处约谈,理由是连续两个聘期未完成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和论文发表数量两项硬指标,面临降级或转聘。一个教钢琴的人,被要求去拉企业横向课题经费,拉不来就降级。他拉不来,也不肯用别的办法拉,最后投了湖。
绝笔信里写的那套操作,才是整件事最扎人的部分。为了完成横向经费指标,教师普遍自筹资金,经合作公司转入学校账户,再由学校财务回流本人,配套不实账务把数字做平;论文则自费支付版面费发表达标。
白保国把这叫“皇帝的新衣”。一层一层剥开看:学校要的是报表上经费到账和论文篇数的增长,教师被压在中间,手里没有真项目,只能自己贴钱把数字填上。
学校拿到了排名和评估需要的账面繁荣,教师拿到了一张“合格”的通行证。至于这笔钱转了一圈除了制造流水之外还干了什么,没有人追问。白保国不肯穿这件新衣,于是被判定为不合格。
这就不是“考核严格”的问题了。考核严格,筛掉的是不合格的人。这套考核筛掉的是不肯配合表演的人。自费过水的人通关了,老老实实教了三十多年钢琴的人被淘汰了。一套评价体系如果奖励的是造假能力、惩罚的是底线意识,它就已经不是在评价学术,是在筛选服从性。
白保国事件之所以让人愤怒,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懂这里面的荒谬:一个钢琴教师的价值,本该在琴房、在舞台、在学生身上,可考核表上只认两个格子——经费到账多少,论文发了几篇。
“非升即走”在更大范围内做的事情,逻辑是同一套,只是对象换成了年轻人。武汉大学2015年首聘期满69人申报48人,通过6人,淘汰率87.5%。部分高校聘期淘汰率超过90%。76.8%的青年教师存在中度以上焦虑,58.3%有抑郁倾向。
2026年刚过半,至少二十一位高校中青年教师离世,平均年龄四十四岁,大多处在非升即走的紧要阶段。这些数字堆在一起,指向的不是“竞争激烈”这个中性描述,而是一个系统在用生存资格作为杠杆,逼迫一群人在有限时间内产出可计量的数字。产出不了的人,出局。
问题在于,可计量的数字从来不等于有价值的学术。一篇论文可以被引用零次,一个横向课题可以是一场资金空转,一门课上得再好,只要课时不计入工作量,它在考核表上就等于不存在。评价体系选择了最容易测量的东西,然后把“容易测量”偷换成了“重要”。
青年教师被迫把精力从“做真问题”转向“凑够指标”,不是因为他们在学术上懒惰,是因为指标和饭碗直接挂钩。一套把人逼到“不造假就活不下去”的系统,问题不在人的道德,在系统的设计。
白保国案的调查还在进行,网传信件的内容有待官方核实。但有一件事不需要等调查结论就能说清楚:一个从教三十余年的副教授,用最决绝的方式撕开的口子,暴露的不是某所学校某一项指标定高了
而是一整套把学术劳动压缩成经费数字和论文篇数、再用这些数字分配生存资格的管理逻辑。这套逻辑不改变,今天倒下一个白保国,明天还会有别人。守规矩的人不该没有活路。
信息来源:澎湃新闻,《媒体评“延安大学副教授绝笔信”:高校“皇帝新衣”该戳破了》,2026年11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