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放不老

今天，11月8日，记者节。上海下了立冬后的第一场雨，不算大，但把梧桐叶都按趴了。我坐在桌前，突然就想起一个人，赵超构。哦，年轻人可能更熟悉他的笔名——林放，那个写《未晚谈》的林放，新民晚报的老社长。在我的印象中，林放不是挂在墙上的那种老领导，而是一个喜欢在弄堂口乘风凉的老头。谁说一句“猪肉又涨价了”，谁说一句“马路积水了”，他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想起老社长，不是怀旧，是觉得人工智能时代，当记者、做公号、剪视频的，真该学他一点东西，用现在的话叫“用户意识”，用林放的话，叫“飞入寻常百姓家”。他在虹口溧阳路石库门住了四十多年。组织好几次要给他换房子，花园住宅都分过，他不去。他说：只要到菜场转一转，理发店坐一坐，澡堂泡一泡，老百姓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就知道了八九不离十。他不去住高楼，是怕听不见弄堂里那点动静。这件事，放到现在，就是“坐在办公室里，都是问题。跑到一线去，全是办法！”他写《未晚谈》，每天几百字，不喊口号。在很多人看来，老社长的采编流程其实特别“笨”。先到老百姓聚集的地方，茶馆、小菜场、公交车上，听老百姓在骂什么、愁什么、盼什么。然后把这些话带回桌子前，再去核对、去文件里翻、去现场看，最后写出来的东西，是把老百姓的疑问，用老百姓的话回答一遍，再轻轻引导一下。不是居高临下地输送价值观，是上海人说的，隔壁邻居嘎讪胡。1982年晚报复刊，他定了一句“为百姓分忧，与百姓同乐”。有同事觉得两个“百姓”重复，改成“为国家分忧”。林放看见了，真发火，后来出书硬是改了回来。他说国家不是天上的词，国家就是巷口买小菜的阿婆、挤公交的上班族。你连“百姓”都不肯写两遍，心里就没真把他们当读者。可偏偏，林放这套“先听百姓、再写稿子”的笨功夫，现在不“吃香”了。大家打开手机看看，多少文章标题比正文长，动不动“惊天内幕”“必看”“再不转就晚了”，点进去全是拿热搜词拼的内容。弄堂里阿婆想问“这菜算不算预制”，小编不等监管答复，先发个惊悚短视频，美其名曰“二创”。流量是上去了，可把林放那点流程，整个颠倒了。现在是先猜算法爱看什么，再制造个忧愁，最后卖你一点焦虑。在上海，很多人住的，不是老百姓的房子，住的是数据茧房。你听的不是一个弄堂的动静，是后台给你喂的回声。你以为自己懂用户，其实你只懂点击率；你以为在替百姓说话，其实百姓看你稿子，像看菜场门口贴的偏方，越看越慌。多少人正襟危坐，居高临下，办公室越搬越高，评论区只留下“老师说得对”，老百姓真实的那句“我看不懂”被折叠了。这叫有麦克风，没耳朵。林放永远不老。但林放要是看到现在，会不会叹口气，摇摇头？用户意识，不是数据后台弹出来的曲线，是一个真正的报人，要把自己当成一个老百姓。11月8号上午，给老社长敬一杯温过的酒。记者节快乐记者节向新闻人致敬赵超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