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想不通的人出现了，

那就是冯远征，

父亲是空军参谋长，搁今天，这家里随便搭把手，孩子想走哪条路走不了？可冯远征，从年轻的时候就拧巴，认准了，凡事要自己闯。
 
他父亲是老军人，参加过空军创建，后来在北京军区空军司令部当参谋长离休。儿子要当兵、要进体制，老爷子一句话的事。可冯远征偏不。
 
1978年，跳伞队到他念书的108中学招人。他该咋样就咋样，就被选进了预备队。龙潭湖边那座跳伞塔，他每周练满两天，一练就是4年。
 
1981年，全国跳伞比赛跟高考撞在了同一个月份，教练看好他的天分，班主任也等着他上大学。
 
换别人家孩子，早回家跟爹妈商量铺路去了。冯远征倒好，没跟父母打一声招呼，自己拍了板：高考不考了，专心跳伞。
 
结果比赛拿了名次，专业队还是没要他，理由是年龄偏大、个子太瘦。那年他才19岁，头一回知道什么叫有劲没处使。
 
1981年冬天，他进了龙潭拉链厂当工人。一个堂堂参谋长的儿子，跟车间师傅们一起踩机器做拉链，说出去谁信？可他真干了整整一年，厂里要给他转正，他不干了，一门心思要当演员。
 
一年攒下的200多块钱全砸进学习班，钱花光了就打临时工，挣够学费再回来。后来托亲戚介绍，进了中国青年艺术剧院跑龙套，上台演个押老乡的土匪，全身上下就一句台词："走。"他在后台攥着道具枪，枪尖都在抖。
 
跑了两年龙套，人事的领导一句话点醒他：你不是科班出身，想转正式演员，难。他听完，第二天就走人。
 
1984年，22岁的冯远征去考北京电影学院。考场上他演一个知青，演到情绪上头，抄起道具酒瓶"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把监考老师都看愣了。
 
台下有个叫张暖忻的导演相中了他，让他去演电影《青春祭》的男一号。折腾一大圈，最后电影学院还是把他刷了，理由就四个字：形象一般。
 
换旁人这会就该回家了，老爹在军界好歹有头有脸，托托人、说句话，哪至于在考场上被人嫌丑。冯远征不。
 
1985年4月19号，他走进北京人艺的考场，底下坐的考官是蓝天野、郑榕、朱旭这些他平时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名字。
 
那年他同时考上了人艺和中央戏剧学院，跟同学蹲在马路牙子上一合计，中戏毕业也未必进得了人艺，俩人就都进了人艺。学员一个月工资23块钱，他觉得这就是他这辈子要待的地方。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22岁那年他给父亲写过一封信，明明白白告诉老爷子：我就是喜欢表演，我想干这个。
 
中国有句老话叫不撞南墙不回头，30岁就是我的那堵南墙，真到了30岁还没演出来，我随便找个班上，绝不后悔，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父亲那边呢，从头到尾不赞成儿子吃演员这碗饭，爷俩说话跟上下级汇报思想似的，老爷子活了一辈子，没夸过他一句。
 
1989年，他一个人去了德国西柏林高等艺术学院学戏，两年后1991年才回人艺。这一路上，家里没替他托过一个关系，他也没开过一次口。
 
真正让人心里发酸的，是2004年年初那档子事。那阵子人艺排纪念版《茶馆》，他演松二爷。
 
演到一半，医院来电话说父亲病危，让他赶紧去看一眼。他在台上是松二爷啊，1000个观众坐着呢，他跟哥哥说：不行，我得演，10点半谢幕之前别给我打电话。
 
他想着父亲前几回病危都挺过来了，这回也一样。可第二幕刚下场，他心里发毛，自己往家里拨了个电话，电话响一声就被妻子接起来了，妻子语无伦次：爸走了。
 
他一辈子在人艺，头一回，也是唯一一次，没谢幕就走。赶到医院，父亲已经进了太平间。他拉开那个明黄色带拉链的袋子，父亲躺在里头，像睡着了，皮肤还没全凉。
 
他俯下身亲了亲父亲的额头，在心里说：对不住，我得面对1000个观众，不能让他们失望，爸你原谅我。
 
后来收拾老人遗物，他在抽屉里翻出了那封信——他22岁那年写下的、赌咒发誓要撞南墙的那封。
 
老爷子嘴上一辈子不点头，背地里把儿子这封没人当回事的信，锁在抽屉最里头，锁了整整20多年。
 
我写到这才算回过味来。现在多少年轻人，一个劲抱怨爹妈没本事、没资源、没人脉，可真给你铺好的路，走起来腿是软的。

冯远征这辈子，家里那盏灯他一次没借过，全靠自己在跳伞塔上、拉链厂里、考场上、舞台上，一步一步把自己蹚成了北京人艺的院长。

他不是跟爹较劲，他是跟自己较劲。老一辈的父爱也怪，嘴上一个字软话没有，却把你最轻狂时候写的那封信，当宝贝似的收一辈子。这种人，你说他拧巴吧，拧巴得真让人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