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现在的消费，够猛的。前九个月，社会消费品零售和服务总额名义增长约13.4%，剔除物价后实际增长7.8%；住宿餐饮涨16.7%，旅游收入涨17.9%。

但我盯着这组数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先蹦出来的画面，不是商场里排队结账的长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站在胡志明市 Vincom 购物中心的店里，逛了快二十分钟，嘴里念叨着“还是不想走”。

那是2026年春天假期里的事，越南当地媒体的镜头扫过去，Vincom 和 Aeon Mall 的餐饮区门口堵着人，想进去吃顿饭，等二三十分钟是常态。衣服好看，价格不贵，款式多到“什么都想买”。

这个画面比任何增速都诚实。越南消费的猛，猛就猛在这帮年轻人的脚上。他们走进商场，嘴上说的是逛逛，进去就变成拿。药妆店收银台排着队，打折的时候直接把某些品类买空，商场关门了，门口提袋子的人还堵着不走。

可你得往下问一层：钱从哪来的。

海防市一位中资工厂的管理者去年跟21世纪经济报道的记者聊过一件事。他流水线上坐着暑期来做临时工的大学生，时薪不到十块钱人民币，工资周结。每次发完工资，来上班的人立马变少。他说得很直白，“大家把钱花完就来上班了”。

这不是消费升级的经典叙事。现金流一到手，先变成一杯奶茶、一顿聚餐，或者一只 Labubu，再变成别的。河内和胡志明市的咖啡馆晚上坐满了人，一杯果茶能喝几个小时，饮料就是个由头，聊天才是正事。

真正撑住这轮消费底盘的东西，其实不在商场里，得往工业园区的招工启事上看。

外资工厂这几年在越南南北铺开，岗位往外放，最低工资往上调，普通工人的月收入跟着抬了一截。2026年1月起，一类地区月最低工资调到531万越南盾，折人民币一千五左右。工人拿到稳定月薪之后，第一笔多出来的钱不太会拿去囤日用品，而是先花在聚餐、短途出游、周末去趟岘港。住宿餐饮和旅游增速跑在商品零售前面，根子在这里。

入境游客是另一条腿。签证放宽之后，国际客流往回走，酒店、餐馆、景区的流水里有一部分根本不来自越南人的钱包。境外游客的消费实打实地落进了住宿和旅游服务的收入里，旅游收入那17.9%的涨幅，相当一部分是外面的人飞进来花掉的。

还有一块更隐蔽的增量：统计口径在变。

越南街边那些家庭小铺、流动摊贩、巷子里的米粉店，过去很多交易压根不进官方报表。税务规范化推进之后，一批零散经营主体被登记进来，原本看不见的流水现在变成了纸面上的零售额。这部分“新冒出来”的数字，和居民真的多花了钱，是两码事。

我不是说7.8%的实际增速是假的。剔除物价之后还能跑出这个数，内需确实在动。但动的姿势，和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样。

一个刚毕业的河内姑娘，没有稳定收入，照样敢把两千万越南盾的手机拿走，首付五百万，剩下的分十二个月，每月还一百二十五万。胡志明市一个办公室职员，看到十二个月分期就把两千多万的电视搬回家，根本没细算后面还有多少期。

消费贷款在过去十年膨胀了大约十倍，家庭部门的债务负担在抬高，计划申请贷款的受访者从39%跳到50%，真不是突然想换新手机，是日常开支被生活成本推着往上走，工资追不上，只能拿信用垫那一段。

这才是“猛”字底下的真实质地。

外资企业占了越南出口的七成以上，本土部门在贸易账上是逆差。2025年外资企业出口占比77.3%，内资企业录得近三百亿美元逆差。海外订单一旦收缩，工厂加班减少，最先松动的就是工业园周边那些餐馆、奶茶店、旅行社的流水。服务业的繁荣靠现金流养着，现金流一断，退潮比涨潮快。

胡志明市和河内的消费热度，跟偏远省份的冷清放在一张图里看，裂痕清清楚楚。城市中产在商场里扫货，农村低收入家庭在食品和燃油的价格波动里挪腾，同一组增速覆盖不了两种生活。

我不否认越南消费在往上走。

一个年轻人口占多数的经济体，工厂在转，游客在来，商场在开，这种热度是真实的。日本零售巨头 Aeon 计划把越南门店从12家推到2030年的100家，MUJI 把胡志明市的旗舰店撑到三千三百平米，品牌用脚投票的时候不会只看增长率。

但“猛”这个字容易让人误判。它让人以为购买力在全面爆发，以为一个庞大的中产消费阶层已经坐稳了。实际上，这轮消费更像一群年轻人用借来的现金流，给“现在就要过上好日子”投票。投票这事是真的，票根也是真的，分期账单。

哪天账单到期了，他们还会不会站在商场里“不想走”，才是越南消费真正要回答的问题。

（综合越南国家统计局、越通社、联合早报、21世纪经济报道等2026年公开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