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离开家乡41年的国军老兵刘禄校从台湾踏上了回大陆的旅程,刘禄校喜悦又忐忑,他不知道妻子是否已经改嫁。
他先从台湾飞到香港,再转广州,火车一路往北。行李不多,一个旧皮箱,里面塞着给陈全梅的布料、给女儿刘翠莲的手表,还有这些年攒下的钱。钱用布包了三层,他怕丢,睡觉都压在枕头下。越靠近大庸,他心里越乱。41年没见,陈全梅要是改了嫁,他不能怪她。那个年月,一个女人拉扯孩子不容易。他想好了,真改嫁了,他就把东西放下,吃顿饭,认认女儿,然后回台湾,不给人添麻烦。可他又忍不住想,陈全梅性子硬,当年他说活着就爬回来,她会不会真就等着。
12月6日下午6点,火车进大庸北站。刘禄校下车时腿发软,站台上人挤人,他一眼看见一个中年妇女举着写有“刘禄校”的纸牌,旁边站个男人。妇女看着他,嘴唇哆嗦,喊了一声爸爸。刘禄校不敢应,他怕认错。女婿黎祖鑫赶紧上来,掏出一封信和一张旧照片,信是他早年从台湾寄回来的,照片是陈全梅年轻时的模样。刘禄校对上了照片上那双眼睛,才伸手抱住女儿,眼泪一下掉下来。女儿说,妈在家等着,妈没改嫁。刘禄校听完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进了屋,陈全梅站在灶房门口,头发白了,背也有点弯。两个人对看了好几秒,谁也没先说话。刘禄校把皮箱放下,从里面掏出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把钱、手链、戒指、手镯、项链摆在桌上。他说,全梅,我回来了,我没死。陈全梅没看那些东西,转身进里屋,抱出一个旧木箱,往地上一放,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双双布鞋和绣着凤凰的鞋垫。她说,你走那年我做的,一年一双,一共67双,虫吃了一些,剩下这些,你自己数。刘禄校伸手摸鞋垫,手抖得厉害。他问,你咋就没改嫁。陈全梅眼圈红了,说,算命的说你早没了,我不信,你临走说爬也要爬回来,我要是走了,你爬回来找谁。这话一落,刘禄校再也撑不住,抱着木箱哭得像个孩子。
女婿炖了鸡,刘禄校吃第一口就尝出家乡味,眼泪掉进碗里。陈全梅烧了热水,让他洗澡,又拿出一双新棉鞋让他换上,鞋垫上绣着凤凰。晚上他睡在老屋里,梦见自己还在山路上跑,陈全梅在后面喊他吃饭。第二天醒过来,他坐在门槛上看了很久,说这梦以后不会再做了,人已经到家了。
后来刘禄校每年回大陆住两三个月,回台湾继续养鸡,退休金也攒着,攒够一笔就带回来。他给陈全梅买首饰,给女儿修房子,给外甥买房买车。2012年,他办完手续,定居张家界城区西门溪巷,跟陈全梅过了铂金婚,四世同堂。2014年陈全梅走了,他把她送回永顺柯溪祖坟。2015年他也走了。临走前留下的家训只有一句,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