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窗外还是青灰色的。她按掉铃声，翻了个身，手背碰到身旁的被子——平整、凉滑，叠得方方正正。老周走两年了，她到现在还是只睡半张床，另半张铺得整整齐齐，像等着谁来检查内务。

六点二十，她坐起来，拉开窗帘。对面六楼那户人家灯已经亮了，老太太在阳台打太极，动作慢得像水里飘着的水母。她看了两眼，转身去厨房烧水。

水开的时候，她把昨天泡好的黄豆倒进豆浆机。那台机器是老周退休那年买的，九阳的，墨绿色，按钮磨得发白。他当时研究了三天说明书，郑重宣布：“以后你每天喝豆浆，补雌激素。”她笑他瞎讲究，结果喝了七八年，喝成了习惯。

豆浆机嗡嗡转着，她开始拖地。先客厅后卧室，木地板拖两遍，瓷砖拖一遍。拖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老周的书桌她一直没动，上面还摊着他没看完的《平凡的世界》，扉页上写“2019年秋购于新华书店”，字歪歪扭扭的。她伸手把书合上，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又原样放回去。

七点半，对门张姐敲门，端着一碗新蒸的槐花饭。“尝尝，楼下老赵给的槐花，嫩着呢。”她接过碗，让张姐进来坐。张姐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嘴碎，坐不住，屁股还没沾沙发就开始说：“你家老周那盆茉莉今年又冒芽了，我昨天看见你浇水了。”

她嗯了一声。那盆茉莉在阳台上，养了十二年，老周在的时候年年开花，白花花一盆，香得人头晕。他走那年冬天，叶子黄了一半，她差点扔了。后来还是没舍得，剪了枯枝，换了土，天天搬进搬出晒太阳。今年开春居然又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小孩的手指头。

张姐走了以后，她把槐花饭热了热当早饭。吃完饭洗碗，洗完碗擦灶台，擦完灶台把抹布洗了晾好。这套流程闭着眼都能走，身体比脑子记得还清楚。老周以前总笑她：“你这日子过得跟钟表似的，咔嗒咔嗒，一秒都不差。”她说那叫规律。他撇撇嘴：“规律是规律，就是没劲。”她怼回去：“你要什么劲？天天给你整点幺蛾子就有劲了？”他不吭声了，蹲阳台上给茉莉剪枝，剪得秃头秃脑的。

上午去菜市场。卖菜的小刘隔老远喊：“王姨，今儿的菠菜好，刚下地的！”她挑了一把菠菜、两根黄瓜、一小块豆腐。小刘多塞了两根葱：“拿着，送您的。”她笑着道谢，心里清楚小刘是看她一个人吃饭，总多给点搭头。菜市场的人都认识她，知道她买得少、挑得细，不还价但也不贪便宜。老周在的时候俩人一起来，他负责提袋子，她负责砍价。有回他嫌她砍太狠了，人家小本生意。她瞪眼：“你懂什么？这叫会过日子。”现在她一个人了，反倒不砍价了，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

回家路上碰见六楼的太极老太太，正提着鸟笼子遛弯。老太太说：“小王啊，下午社区有手工课，编中国结，你来不来？”她说来。老太太又说：“你别总一个人闷着，出来走走，热闹。”她说好。

下午真去了。社区活动室坐了七八个老太太，红绳在手里绕来绕去，绕成一团乱麻。她手笨，编得最慢，旁边李姨看不过去，伸手帮她理线头：“你这手跟脚似的。”她乐了：“可不嘛，老周以前就说我手笨，缝个扣子能缝半小时。”李姨说：“那你家老周的扣子谁缝的？”她愣了一下：“我啊。我缝得慢，但结实，他穿到衣服破了扣子都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