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5日,八宝山,陈招娣的告别仪式上,74岁的袁伟民走在队伍最前面,突然喊了一嗓子:“都跟上,别掉队!”紧接着又硬邦邦补了两个字:“别哭。”
门外从早上6点就有人聚,到10点围了将近一千人,陈招娣穿一身新军服,身上盖着党旗,郎平、孙晋芳、张蓉芳一个挨一个往前挪,五连冠那批几乎到齐。听见这声喊,她们脚底下自动排成了出早操的队形,张蓉芳哭到直不起腰,郑海霞走出大厅还在抹脸。
这声口令不是那天现想的,要讲清它有多重,得从1976年说起。1976年袁伟民接手国家队,一带八年,训练狠得出名,场地是竹棚改的,三伏三九不歇,鲁光把这段日子写成报告文学《中国姑娘》,收进初中课本的那一节,叫《苦练》。
一天大运动量收了工,人全瘫在地板上,袁伟民问谁还要加,陈招娣站出来,说再救15个好球。救到第九颗,她已经爬不起来,球还是一颗颗从头顶砸过去,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来回三趟,把15个接完。
所以跟上、别掉队这几个字,对这批人不是动员令,是每天下午都响的背景音,口令背后是腿发沉、腰像断了还得再撑一次。
她是队里少数敢跟袁伟民顶的,郴州的场地差得像搓衣板,被罚练防守,她来了气,一把将袁导舍不得穿的羊绒背心裹在身上,在地板上打滚,滚完爬起来接着练。
她打的是接应二传,行里叫脏活累活,哪儿漏了补哪儿,铁榔头的名号没落下,倒挣了两个,拼命三郎,独臂将军。后一个绰号是拿骨头换的,1978年左臂先伤过一回,1979年6月太原打日本,一记重扣砸在旧伤上,桡骨断了。
医生早撂过话,再打要瘫,两个月后的全运会,她拿绷带把左臂吊在胸前,单手上场,看台上就喊开了独臂将军。1981年世界杯决赛前,腰伤压进骨头,热身又和孙晋芳撞在一处,那场她打满五局,记分牌停在3比2,首个世界冠军到手。
领奖台那几级台阶她抬不动腿,两个队友一边一个架上去,回到酒店,郎平把她背回房间。1981到1986,中国女排连拿五届,前三冠她是主力接应,1983年退役,出来带八一、带国青。
再往后,1988年查出直肠类癌,两刀下去人就回了队里,1989到1992回女排当领队,两届世界杯一银一铜。2006年7月14日,一纸命令下来,她成了体育界头一位女少将,自己说这是美梦成真。
病重那阵她跟郭晨说的是要不别治了,捎给郎平的最后一句是中国女排需要你,2013年4月1日下午走的,58岁。火化完收拾骨灰,捡出几枚发黑的钢钉,女儿郭晨捏在手里才明白,母亲走路、坐下、躺平,天天带着这几块铁。
告别仪式上,老队友抬上来一个排球模样的花球,底下压着一只签满名的真排球,最后一行写着中国老女排全体。启蒙教练郭佩金75岁,从杭州坐火车赶来,讲好的是她走时招娣来送,反过来成了她送招娣。
三姐伏在遗容前哭到背过气去,旁边的人又是掐人中又是翻速效救心丸。曹慧英送的那句很轻,招娣,你拿到了世界冠军,其实你挺幸福的。
郎平在微博上留过一行字,如果有来生,我们还要做队友。真正值得说的不是五连冠那五座奖杯,是把奖杯垫起来的那些个下午,奖杯谁都看得见,下午里的疼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一天加练15个好球,救到第九颗爬不起来还回来接着接,这不是励志故事,是一群人拿身体一寸一寸垫出来的底气。
她留下的也不是拼命三郎的名号,是位置再不起眼也要把活干干净的规矩,接应二传不出彩,可哪一冠少了这个位置都拿不下来。
骨灰里那几枚钢钉才是真正的军功章,授衔命令上没有它,报纸上也没有它,只在女儿手里硌了一下。师徒真正天天见面的就1978到1984那六七年,往后同框越来越稀,可2013年那一声口令一响,队伍自动站回了队形。
之所以站得这么齐,是因为这六个字在她们身上练过千百遍,有些东西没老,它长在骨头上了。
杭州半山安贤陵园里那座铜像双手叉腰,左胳膊底下夹着一只排球,夹的正是当年吊过绷带的那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