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芜文脉,曾因纪淦而悠长。
纪淦是直隶(今河北)文安人,字秋水。乾隆四十二年生,嘉庆三年中举,道光元年(1821)任莱芜知县。到任即把脉,聚焦当地长达七十年无进士的困境:“学校之不振,岂诸生之过哉!殆无以倡之教之故耳。”没钱,遂带头捐出三年的全部俸禄,“与诸绅士谋,购城内孟氏宅一”,筹建汶源书院。书院建设于道光元年启动,道光四年(亦有说六年)七月正式落成。“故以汶源名书院焉,积之愈久,其道弥光”;“夫汶随地涌出……所就者大也”(以上均见纪淦《汶源书院记》)。莱芜是汶水发源地,寄希望书院能像汶水那样源远流长。
想不到的是,书院七月建成,纪淦八月即被“勒令休致(勒令退休)”了。捐出全部俸禄建书院,只落得这般田地!“敢附君知己,其如同病何”(见周乐《题纪秋水豆花集》)。变故突然砸过来,何等苦闷与压抑,又带走了他多少未竟的抱负,来不及诉说的思想。
纪淦的被弹劾并非不明不白,原因是“催科(催收租税)不力”(见《续修莱芜县志·艺文志》)。不忍强征,导致任务没完成;不喜逢迎,没顾及上面起码的体面……
文人往往会饿死在自己的诗文里。
纪淦的这份“单纯”,源于他实打实的文人气息。文安纪氏能诗的十多人中,“必以秋水为最”(《文安县志·纪秋水传》)。“早负文誉,尤工诗”,诗歌“造格遒劲,出语幽怨”。无论是短律还是长歌,都达到了精妙的境界。史载,纪淦是“明湖七子”中的“外地人”。所谓“明湖七子”,概模仿“竹林七贤”而来吧,“七”是概念,非具体数字。与大明湖有关,也无关,即便没有大明湖,诗人也会找到他在诗坛的知音。“明湖七子”的核心成员有余正酉、周乐等。周乐乃周永年的亲弟弟。纪淦何时加入的?有人说是被罢免县令以后,这应当是误判。据周乐记载,纪淦最终在贫病交加中自经(上吊)身亡,年仅48岁。八月被“休致”,当年去世,概非病亡,也没时间、没情绪加入“明湖七子”吧。
这生活可真会开玩笑。捐出三年,后面的俸禄继续拿着,不影响生存的呀,哪想到会没了以后。其妻后流落天津行乞,实是纪淦的罪过了。情绪的偏激与自我的悲观,是其人格未完全成熟的表现,这不能不说是种遗憾。一个很纯净的人,倒极像我们的汶河水,泽西而下,一去不回。不曾被客水污染,是优点,更是他(它)的弱点——免疫力低着呢,抗不住那份怫郁。周乐含泪写下《哭秋水》:“忽闻官罢已堪惊,凶耗旋传泪雨倾。不剩一钱困廉吏,可怜五斗误书生。斯人沟渎才何益,宦海风波命太轻。尚望醵金诸父老,妻孥莫使滞归程。”何等凄凉。
任职三年,家境贫寒却没领走一分钱!莱芜不缺廉吏,范丹、韩绍有些久远,后来的陈甘雨、叶方恒等,至今仍时时被我们感念,可甘棠遗爱,三年不带走一分钱的又会有谁?于是,莱芜文脉里就萌生个特殊的“纪淦情结”。这是汶河人的怀念与敬仰,汶河水的流淌与眷恋。欣慰的是,对这位恩人莱芜人民组织过善意的捐助。
纪淦于莱芜,并非一闪而过。他的《豆花斋诗集》已佚失,所幸能寻见一首:
小筑经年费往还,讲堂新辟古城湾。
长教寒士能容膝,肯信诸公始破颜。
老屋旧存吴教授,荒村谁识叶云间。
寄辞后日贤君子,好记题名汶岸山。
经过一年多的辛苦奔波,小小的书院终于落成,就开在古城边的河湾处。常想着贫寒学子能有容身读书的地方,哪会想到诸位乡绅真心支持呢?旧屋里还留有吴教授讲学的遗迹,这荒僻的乡村,又有谁能认得叶云间那样的人物?寄语后来的贤达君子们——一定要在这汶水岸山上留下你们的题名,这可谓纪淦版的“一枝一叶总关情”了。
文中的吴教授,是创造过“一门三进士,父子五登科”的莱芜名士吴来朝。“叶云间”是否指清初莱芜知县叶方恒?无从考究。
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纪淦想用思想扩源汶河,用他诗学的气质陶冶两岸的学子,于是在最短的时间里,用最恰当的方式点燃了这方热土。学院鼎盛时学生多达七百人。1901年,清廷下诏废止,书院于1903年改为高等小学堂。此时,纪淦已离开人世八十年;八十年里,书院共培养出7名进士、22名举人。这对一个小小的县城,意味着什么?
一个外乡人,两份悲悯心。每想到他的结局,心里总不是滋味。嗟乎,将自己学成文人多么不容易!安得真情处处显,大庇天下寒士俱延年……
《汶源书院记》结尾道:“淦他日得归乡里,且东望为莱山川,幸也。”祈祷纪淦的在天之灵能够忘却曾遭受过的非难,回山水莱城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