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家县级院团,望江县黄梅戏剧团三十余年坚守,把戏唱遍浙江温州、台州的乡镇庙台。这个秋天,剧团携整本大戏登上杭州胜利剧院、宁波镇海大剧院的都市专业舞台。初冬,它又回身北上,亮相安徽艺术剧场连演三晚,《秦香莲》《乌金记》与本土原创大戏《蔡仲贤》在合肥轮番上演,把基层剧团的精彩呈现在省城观众面前。从乡村庙台到都市剧场,从“送戏进万村”惠民演出到跨省“文化走亲”,这样的巡演轨迹放到省市级院团身上不足为奇,而落在一家县级剧团身上,却是基层文艺院团实现破圈的坚实一步。
所谓“破圈”,打破的从来不止是地理边界。长久以来,安徽省市县级演艺团体形成相对固化的圈层。省市级院团深耕大中城市剧场,县级剧团扎根乡村市场,两条发展轨道长期平行,少有真正交叉。乡下百姓想看省市级院团的大戏十分难得,城市观众想一睹基层剧团完整整本剧目,同样机会寥寥。望江团的可贵,就在于不肯被“县级剧团”的身份限定住演出半径。杭州演出期间,《女驸马》《天仙配》《罗帕记》连台上演,剧场座无虚席;宁波站,黄梅戏“老三篇”唱响镇海,引来大批本地戏迷;合肥三晚公演,传统老戏与原创大戏并举,完整演出阵容、严谨演出流程,拿出了适配大剧院的专业水准。一个县级剧团,敢于用省级院团的演出标准要求自身,这便是破圈迈出的第一步。
敢破圈不等于能破圈。回望剧团发展,更值得思考的不是其敢闯敢试的魄力,而是凭什么实现突围。
破圈的底气,来自三十余年在市场浪潮里打磨出来的硬实力。上世纪90年代初,传统戏曲市场遭遇寒流,不少县级剧团生存举步维艰。望江团没有坐等政策扶持,敏锐捕捉到浙江温州、台州等地浓厚的民间戏曲土壤,主动奔赴外省开拓农村演出市场。从一场场试演摸索门路,到春秋两季形成固定巡演节奏,年均演出三百余场,再进一步把演出版图拓展到内蒙古、山东等地。剧团在市场压力下一点点磨砺成长。杭州、宁波的都市公演,并不是突如其来的跨界闯入,而是三十多年浙江市场深耕之后的一次回访。省城合肥的登台,也不是心血来潮的汇报演出,而是历经跨省市场打磨后,回来接受本土观众检验。外界看到惊艳的破圈,背后是漫长扎实的守圈经历:先守住乡村台口,吃透市场运行规律,才有向外迈步的资本。
站稳市场之后,剧团没有止步于“有戏演、能演戏”,而是锻造独属于自身的艺术辨识度。不少县级剧团演绎经典黄梅戏剧目,容易陷入简单复刻模仿的困境,沦为省市级院团的“低配版本”。望江团把本土非遗望江龙腔融入黄梅戏经典“老三篇”的演绎之中,在家喻户晓的经典旋律里,注入别处听不见的乡土韵味。望江龙腔是望江本土珍贵非遗唱腔,婉转绵长、韵味独特,板式韵律有其特色。同样的经典剧目,经望江团演绎,便多了一层浓郁的本土气息。杭州观众对望江龙腔赞不绝口,宁波观众也从唱腔之中品读出别样风味。基层院团走向大城市,最忌丢失自我、一味模仿。望江团给出的答案是,依靠地域文化确立自身标识。破圈的通行证,不在于盲目放大自己,而在于把本土文化的根扎得更深。
更深层次来看,望江团的突围,还打破了院团层级之间那道无形的心理壁垒。过去行业内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固有认知:大剧场理应属于大剧团,基层剧团天然适配广场、乡村戏台,剧场规格由院团行政级别预先划定。而望江团用舞台实绩挑战这套固有偏见。在安徽艺术剧场演出《蔡仲贤》时,男演员为贴合角色主动剃光头,全团以完整阵容、规范流程对待每一场省城公演。这场登台的意义,不只是简单的亮相露脸,而是用实践证明,舞台不应当被院团等级划分,艺术水准才是站上大剧场的评判标尺。当一个县级团在大剧场里站住了,真正被打破的不是某一堵墙,而是“谁配站在哪里”的默认秩序。著名黄梅戏表演艺术家黄新德在观看《蔡仲贤》这部剧后,深有感触地说:望江县黄梅戏剧团有担当,用舞台艺术来宣传家乡、宣传安徽;用辛劳和汗水,行走在大江南北,行走在长城内外;用纯粹的舞台坚持为家乡呐喊,为前辈增光。
当然,望江团的发展路径,并不可以被简单全盘复制。这份破圈成绩,叠加了三十多年市场积累、望江龙腔这一差异化非遗、团长陈立一辈人把观众当亲人的经营理念,更离不开安庆“戏码头”整体戏曲生态的滋养。当下不少基层院团依旧要面对人才紧缺、经费有限、市场狭窄的现实困境,望江团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样本。乡土不等于低端,基层不等于局限,基层院团依托长期市场深耕、塑造清晰独特的艺术风格,完全有可能跳出固有的发展桎梏。破圈不是一次冲锋式的突击,而是先把脚下的乡土沃土耕耘好,把本土底蕴化为力量,再带着积淀的成果向外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