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潮评赛选手金鑫
近日,杭州一道三年级语文口语交际题在家长群里吵开了。题目大意是:小明一家在饭店吃饭,饭后妈妈要把剩菜打包,爸爸觉得没面子。假如你是小明,你会怎么做、怎么说?一个孩子写下“不用打包,不差这点钱,被人看见很丢脸”,被老师打叉,扣了四分。孩子照着标准答案订了正,心里仍不服:我就是这么想的,说实话为什么不对?
这道题出得不错。设计意图很清楚:把孩子放进一个真实的两难里,一边是节约,一边是面子,让他自己权衡,再开口说服。会权衡、会说服,这才叫口语交际。比背十句“粒粒皆辛苦”管用得多。
先看孩子这套想法从哪儿来。餐桌上的大人怎么议论剩菜,亲戚怎么看待打包,手机里怎么演“体面”,都会悄悄写进孩子的认知。他把“丢脸”写在卷子上,未必是他势利,更可能是他听多了。他选了更接近生活经验的那一头。卷面像一面镜子,照见的常是成年人观念里的残留。
再看评分这一环,毛病更具体:它把两件事揉成了一件。口语交际要考的是表达,理由站不站得住,话说得不得体,有没有顾及对方的感受。孩子那句“不差这点钱、被人看见很丢脸”,毛病出在价值判断,不在表达水平。老师一个叉打下去,否掉的到底是他的观点,还是他的说话方式?这两样混在一起评,孩子分不清,家长也分不清。
还有一层,在所谓标准答案上。它多半是“劝妈妈打包,也劝爸爸别在意面子”。这个答案当然好,可它不是唯一的好答案。孩子若坚持不打包,只要理由站得住、话讲得得体、没有伤人,同样是一次合格的口语交际。判卷只认结论对不对,等于把一道开放题做成了填空题。
分不清的后果,不止那四分。孩子都聪明,碰几次壁就懂了:心里想的是一套,卷子上写的是另一套。被训练出来的未必是节约的习惯,多半是说漂亮话的本事。等他往后写作文、写评论,笔下自然全是稳妥、得体、挑不出错的句子,独独没有自己的判断。语文课最怕教出这种“正确答案腔”。
当然,说真话不等于认同“打包丢脸”。这个观念要纠,最好在生活里纠。父母在外吃饭怎么处理剩菜,长辈怎么谈论花钱和面子,比卷面上的一次订正有力得多。课堂上也可以把两种想法摆到一起让孩子辩一辩:打包省下的是什么,“面子”又值几个钱,谁说了算。自己想通的道理,比抄来的答案留得久。
这里也想对家长说一句。把卷子发进群里,说明大人也在意这件事,这份在意是好事。只是别急着站到老师对面去。这道题完全可以变成一次家庭讨论:问问孩子,为什么会觉得丢脸,谁让他这么想的,如果换成爷爷奶奶在场,他会不会改口。孩子在饭桌上把话讲开,比在群里争一个对错有用。
教育的分寸,在于守住方向,也留出空间。叉可以打在道理讲不透的地方,不能打在敢说真话的勇气上。先让孩子敢说,再教他怎么说得好,这道题才算真正考到了点子上。教人讲道理,不是教人猜答案。
(作者系黑龙江大学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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