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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绍兴三年,江西临川。一位年近五十的官员吕本中在友人处偶然见到一份刻版流传的名

南宋绍兴三年,江西临川。一位年近五十的官员吕本中在友人处偶然见到一份刻版流传的名单,上面列着二十五个诗人的名字,以黄庭坚为宗主,称“江西宗派”。他大惊失色,连忙撇清:“此少年戏作耳,非其本意。”

那份名单,就是决定此后中国诗歌史走向的 《江西宗派图》 。

吕本中出身东莱吕氏,曾祖吕公著是元祐宰相,家族“登相府者三世”。他写《宗派图》时,北宋末年的党禁极为严酷,苏、黄的作品正在被禁毁,诗歌创作被视作“元祐学术”而遭受压制。在那种环境下,公开勾勒一个以黄庭坚为宗主的诗学传承系统,等于在政治上站队。

而吕本中本人关于创作时间的说法,恰恰是最大的疑点。他自称“少时戏作”,但学者指出,他作此图时已“文学思想进入成熟期”,且图中所列诗人多为其师长辈,非少年所能品评。有学者怀疑, “少时戏作”本身就是吕本中为对付舆论而编造的谎言。

一张名单,作者本人既不肯承认它的分量,也不肯说清它的来历。它像一枚被悄悄埋下的种子,在南宋初年政治气候转暖时突然破土,然后长成了一棵谁也推不倒的大树。

关于这张图更深一层的争议,在名单的排序上。

曾季狸、范季随等人认为编次“紊乱,没有次序”,但另一些学者从名单中读出了明确的态度。最典型的例子是徐俯——黄庭坚的外甥,江西诗派中声望极高的人物。吕本中在诗话里对徐俯赞不绝口,说“江西诸人皆从服焉”,把他捧为“举首”。可《宗派图》里,徐俯排在第七。

一个被你称为“人谁敢比肩”的人,被你排在了第七位。这不是疏忽,这是评价。学者认为,这份名单的综合排序“反映了这些诗人在吕本中个人心中的地位”,考虑的是诗坛地位、诗作水平以及与吕本中本人的交往关系。认识早的靠前,认识晚的靠后,间接知道的再靠后。

一张号称“宗派”的图谱,本质上是一份私人朋友圈的公开化。 吕本中在用一张图告诉世人:谁是我心中的正统,谁是我认可的同道。他没有解释,因为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一个出身宰相世家的人,有资格用自己的标准来定义什么是“江西”。

吕本中在诗论上最著名的贡献,是提出了 “活法” 。他说作诗要“有定法而无定法,无定法而有定法”,不能死守黄庭坚的句法字法,要“流转圆美如弹丸”。

后世多把这个理论理解为对江西诗派末流之弊的补救。但近年有学者指出,“活法”的针对性可能根本不是诗派内部。它针对的是当时受官方词科影响的“典雅派”诗坛。吕本中不是在“造反”,他是在从外部为江西诗派争夺话语权。

一个被后人奉为江西诗派理论总结者的人,真正在打的仗,可能和后人以为的完全不一样。

吕本中晚年因反对宋金和议、忤逆秦桧而被罢职。他一生写诗、论诗、做官、讲学,著述等身,但后人记住他的方式,几乎只剩下一张图的作者身份。

那张图的真假、创作时间、排名用意,吵了九百年,至今没有定论。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吕本中本人从未把这张图当作自己最重要的作品。他亲手埋下的这颗种子,长成了他无法控制的形状。他画了一张图,本想藏起来。历史却把这张图打开,钉在了他名字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