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的雪》
第一章 畅春园的风先到了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北京城头一场风,比往年都尖。
胤禛从畅春园赶回紫禁城时,靴底沾了泥,裤腿冻得硬。他没走天安门,没走端门,从西华门进,沿西六宫的墙根走。墙根有残雪,踩上去咯吱响。他今年四十五,头发束得紧,腰背挺惯了,可今夜脊梁骨后头像被人插了根冰筷子。
弘历在后面小跑跟着,不敢喘粗气。
到了永和宫门前,老太监苏培盛先一步进去通传。里头没点大灯,只檐下两盏羊角灯,黄汪汪的,像哭久了的人眼。
乌雅氏没在正殿。她在后梢间,靠窗坐着,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窗缝里漏进风,她左眼皮跳了一下,没抬眼。
“四阿哥来了。”宫女小声说。
她才抬眼。
胤禛掀帘进来,跪下,磕头:“儿子给额娘请安。”
乌雅氏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看他玄色狐皮大氅上头没补服,看他从畅春园一路赶回来的急,看他眼底那点红——不是哭,是熬的。她忽然想起他三岁被抱走那天。佟佳氏派人来接,她抱着他,手抖,可规矩在那儿:德嫔没晋妃位,没资格养皇子。她只能松手。
那一松,松了四十二年。
“皇父宾天了。”胤禛声音低,“遗诏……传位于我。”
屋里静得能听见菩提子转过去的声音。
乌雅氏把手里串珠往炕桌上一搁,木头碰漆面,咚一声。
“将我子为皇帝,”她开口,嗓子哑,像砂纸蹭过,“不但我不敢望,梦中亦不思到。”
胤禛没动。
她站起来,腿有点僵,扶着桌沿:“你坐那椅子,我活着有什么滋味?不如随你皇父去。”
这不是气话。她真去拽抽屉里那把剪烛芯的铜剪。宫女吓得扑过去拦,她甩开,袖子扫翻了茶盅。茶水泼在砖地上,热气一下就没了。
胤禛还跪着,膝行两步,攥住她袖口:“额娘。”
“你松手。”
“我不松。”
“你今儿敢坐那椅子,明儿我就敢死给你看。”
“那儿子也不活了。”他说得平,像奏折上批‘知道了’,“您若随皇父去,我这皇帝不当了,跟您走。天下人骂我弃社稷,我认。可您让我先孝一天,行不行?”
乌雅氏手顿住。
她盯着他头顶那块旋儿——他小时候枕秃,旋儿边上一根白毛,她记得。四十二年没摸过,却记得。
铜剪掉在地上。
她坐回去,背对他,肩塌了。
“端水来。”她哑声说。
宫女递碗。她喝了两口,放下,半天蹦出一句:“往后别叫我太后。我叫不惯。”
胤禛额头抵在地砖上,没起来:“儿子记着。”
外头苏培盛小声咳,意思是时辰到了,新君得去乾清宫。
胤禛起身,退到帘边,又回头。
乌雅氏已经把串珠捡起来,背对着他,一下一下转。
他没再说话,出去了。
风把永和宫的帘子掀起一角,外头雪片子斜着飞。他站檐下,闭了闭眼。苏培盛递暖手炉,他没接。
“传旨,”他声音不大,“圣母德妃,尊为皇太后。礼部拟徽号,用‘仁寿’二字。移宫事,缓一缓。”
“嗻。”
他踩着雪往乾清宫走。龙椅还远,可他先听见的是身后永和宫那扇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第二章 不受礼
登基前头这道礼,卡在“先谒皇太后”上。
礼部侍郎捧着黄册来永和宫,跪在阶下念:新皇帝即位,先诣皇太后前行三跪九叩,再御太和殿受百官朝贺,此祖宗旧典,不可废。
乌雅氏在里头听着,等他念完,隔着窗说:“皇帝诞膺大位,理应受贺。至与我行礼,有何紧要?先帝丧服未除,我穿素衣裳受他大礼,心里不安。免了。”
侍郎傻了。
回去禀。雍正说:“再去请。”
第二次,王大臣联衔具折。她回得更快:“梓宫未奉移,尊崇典礼,我心不安。你们别缠。”
第三次,雍正自己来了。
不是穿衮服,没带仪仗,就一件石青行服,手里攥着那道礼部奏本。进梢间,没跪,先站了一会儿,看她案上那碗药——昨儿传太医,说她气结在胸,脉弦得厉害。
“额娘真要让我在天下人跟前,连个礼数都尽不了?”他问。
乌雅氏不抬头:“不是不让你尽。是你坐了那位置,天下都盯着。我受你一拜,明日就有人写进野史,说乌雅氏盼儿子登基盼了半辈子。我担不起。”
“野史爱怎么写怎么写。我是您儿子。”
“你先是皇帝。”
这话像耳光,不响,疼在里头。
雍正沉默半天,忽然撩衣跪下。不是礼部那套三跪九叩,就那么直挺挺跪在砖上,地砖凉,他膝头一下就木了。
“我自三岁离了您身边,佟娘娘养我到大,我记她好。可我夜里梦见的人,从来不是她。”他声音发涩,“是您。是您生我那晚,稳婆说母子平安,您在帐子里喘着气问‘娃哭没’,那句话我记一辈子。”
乌雅氏手指头动了动。
“您不认我,我没法子。可登基这天,您让我给您磕一个。不是给皇太后磕的,是胤禛给乌雅玛玛磕的。”
乌雅玛玛,满话里“乌雅家的阿妈”,他小时候偷着跟奶娘学的,从没当面叫过。
乌雅氏终于转过脸。
他眼圈红了,没掉泪。她见过他小时候摔破膝盖也不哭,就咬着牙把血咽下去。
“你起来。”她说。
“您应了,我才起。”
“……今晚在皇父梓宫前,你行你的礼。完了赶紧回宫。别在这儿杵着,招风。”
这是松了口。
雍正没起来,真磕了三个头,地砖磕出闷响。起来时膝盖青了一块,他没皱眉。
出门时,苏培盛看见他手背在后面抖,知道是冻的,也是压的。
十一月二十,登基大典。
太和殿前钟鼓齐鸣,他穿衮冕,踩着一级级汉白玉上台。百官跪,山呼万岁。
他没回头。可余光里,永和宫那个方向,窗纸是暗的。
礼成后他没回养心殿,绕去景仁宫后头站了片刻,风灌进领口。苏培盛小声问:“万岁爷,去永和宫请安不?”
他摇头:“今儿她不肯见。明儿再去。”
可他心里清楚:她不是不肯见,是怕见了,自己会问出那句——十四阿哥到哪儿了。
第三章 十四阿哥的马蹄声
胤禵是她亲手养大的。
胤禛三岁被抱走,胤禵落地时她已是德妃,亲自奶、亲自哄、亲自教骑小马。老大是规矩抢走的,老幺是她拿命暖出来的。这账她心里明镜似的,从不跟人认,可一横竖比,就比出亏欠来——对大的亏,对小的偏。
登基第七日,西北递折子:大将军王胤禵,缴印回京奔丧。
雍正批了。可另有一道密谕先一步到兵部:大将军印交年羹尧暂管,随员只带亲兵十二,其余留驻。
乌雅氏听说了。
她没等他来请安,自己打发人去养心殿传一句话:“十四几时到?我要见。”
雍正申时过来,没穿衮服,手里捏着那道回执。
“初十前后到卢沟桥。”他说,“按礼,先赴景陵哭临,再入城。”
“我要他先来永和宫。”
“额娘,他现在是‘罪宗’身份未定,先见您,朝臣要说闲话。”
“我不管闲话。”
“我得管。”雍正声音平,“他若真无心夺位,跪完景陵,自然来给您请安。若他心里还梗着,我先探他口风,比您撞上去强。”
乌雅氏冷笑:“你探口风,探完就把他锁景陵读书,是不是?”
雍正没吭声。
她猛地拍桌:“胤禛,你把他当贼防,就是捅我心窝子。”
“我没锁他。”他顿了顿,“可他也没把我当哥哥。”
屋里静得吓人。
乌雅氏喘了两口,胸口起伏,太医说的“气郁”两个字,全在脸上。
“你出去。”她手指着帘子。
“额娘……”
“出去。”
雍正站了片刻,转身。到帘边,听见她在后头说:“你坐那椅子,我宁肯没生过你。”
他脚顿一下,没回头。
帘子落下。
外头月亮白得发青。苏培盛赶紧递参片,他含了,站在永和宫檐下听里头药罐咕嘟响。响到三更,他才走。
初十,胤禵到京。
没先来永和宫。先去景陵,披麻跪了两个时辰,起来时脸白得像纸。然后被引到养心殿。
兄弟俩对面。
胤禵不跪,只略一躬身:“皇上。”
雍正看他。比走时黑了,颧骨高,眼底全是血丝。
“十四弟,”他叫得稳,“皇父去了,家里就咱俩是乌雅氏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恨我,我不怪你。可你别拿额娘当刀使。”
胤禵笑了一下,笑里带刺:“我哪敢。您是天子。”
“明日我放你进永和宫。她想见你,想得药都喝不进。”
胤禵眼神晃了晃,到底没绷住。
“……她真不喝药?”
“真。”
“你逼的。”
“对。我逼的。”雍正没辩,“可你若进去,先跟她吵,我让人把你架出来,你信不信?”
胤禵没再说话。
第二日,他进了永和宫。
乌雅氏看见他,手里的菩提子撒了一地。她站起来,又坐下,伸手摸他脸,摸到一手冰凉。
“我的儿……”她只说出这三个字,泪就下来了。
胤禵跪下,头抵在她膝上,没哭出声,肩抖。
“哥现在坐那位置了,”他哑声说,“额娘,我不是来争的。我就是……想回家看看您。”
乌雅氏摸着他后脑勺,像摸小时候他摔了跤那回。
“不争了。”她重复,“都不争了。”
可门外头,雍正站在穿堂风里,听见这句,没进去。
他知道自己进不去。那道门,从三岁那年被抱走时就关了,今儿就算开了条缝,他也挤不进那母子俩四十二年的热乎气里。
他转身,把风帽扣上,雪又下了。
中间四章(给你交底,不水,接下去就按这个走)
第四章 拒徽号:礼部拟“仁寿”,她不允。诸王大臣叠折子,她回“先帝未葬,我心不安”。雍正不怒,只把奏本一摞摞抱到永后殿,她瞥见封皮上他朱批“仰体圣意,非强母为荣”,到底软了半寸,吐出“知道了”三字。
第五章 不搬家:宁寿宫扫了三遍,她赖在永和宫。宫女说“太后住这儿违制”,她答“我住哪儿,是我跟胤禛的事”。雍正来劝,她提条件:放胤禵一马,别圈死在景陵。他没答应,也没硬锁。兄弟俩在景陵外头那场雨里对跪半宿,谁也没服,可谁也没再往下捅刀。
第六章 低谷:朝野“篡位”流言起,允禩那边递暗折。乌雅氏听见了,当着雍正面摔了茶盏:“你要是脏的,我乌雅氏先一头撞死。”——这句不是帮儿子洗,是她终于把“信不信”摊开。雍正红眼:“额娘信我,我就活得下去。”两人第一次没绕弯。
第七章 病:雍正元年四月,她开始吃不下饭。太医说“郁久伤中”。雍正撤了晚间奏折,挪到永和宫东暖阁批本子,她闭眼装睡,听见他毛笔划纸声,听见他咳嗽憋着不敢大声。她睁眼,看见他鬓角一根白头发,伸手想揪,又缩回。
第八章 丑时
雍正元年五月二十三日,丑刻。
永和宫后梢间点着药味灯。
乌雅氏忽然清醒了。不烧了,手凉,可眼睛亮。
雍正趴在炕沿上,脑袋枕着胳膊,衣裳没脱。苏培盛在门外打盹,被她身边老宫女推醒,又不敢惊驾。
她伸手,碰了碰他额角。
他猛地醒:“额娘?”
“别喊人。”她声音细得像线,“我跟你实话实说。”
他跪直了,攥住她手。那手小,骨节硌他掌心。
“我那年说‘梦中亦不思到’,不是骂你。”她喘,“是怕。怕你坐上去,活不长,怕他们拿刀往你背上捅,怕我这个当娘的,连替你挡一下都没资格。”
“我知道。”
“十四那头,我也不偏了。他回来这些日子,我瞧见他眼里也有刺。你们俩,一个被抱走,一个被宠大,都缺了一截。”
“嗯。”
“我没养过你。你三岁走,我夜里摸空枕头,摸了半辈子。”她眼泪顺太阳穴淌进鬓角,“可我不配当你娘,你没嫌过我。你跪砖地那回,我心疼得肝都缩了,就是嘴硬。”
雍正喉头堵,嗯不出声。
“那把剪子……那日我真想走。”她笑了一下,枯唇裂出血丝,“后来你跪那儿说‘你走我也不活’,我骂你混账。可我心里想——这小子,到底是我生的。”
“是。我就是您生的。”他眼泪砸在她手背上,“三岁离了您,我没敢忘。佟娘娘教我‘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可没人教我怎么跟亲娘认错。我就憋着,憋到今儿。”
乌雅氏攥他指头,攥不紧了。
“龙椅凉,你多穿点。”
“我穿了。”
“别学皇父,熬到吐血还批本子。”
“……记下了。”
“允禵,放一马。不是为他,是为你。你把他圈死了,夜里梦见我,我抽你。”
雍正哽着,点头:“等这阵子过去,我放。封郡王,给差事,不圈了。”
“说话算话?”
“朕……说话算话。”
她闭眼,手慢慢松了。
指尖在他虎口那块硬茧上,划了最后一下。
丑刻过半,走得很静。窗外没雪,可风里像有人撒了把凉粉。
雍正没喊太医。他知道喊了也来不及。
他跪着,没磕头,就那么攥着她手,坐到天蒙蒙亮。苏培盛进来,看见他眼睫都湿透了,要哭不敢哭,像小时候挨了板子还站得笔直。
“传旨,”他哑得不像人声,“停太和殿朝参三日。朕……在苍震门内搭倚庐,守丧。”
“万岁爷,暑热——”
“我说守。”
他没补一句:她最后那下划我手指头,像三岁那年她松手前,攥了攥我袖口。
那回他没记住。这回记住了。
第九章 没册上的“仁寿”
五月二十六,梓宫移寿皇殿。
礼部问:徽号“仁寿皇太后”还册不册?
雍正坐在倚庐里,草棚漏风,他披素服,手里转着她那串菩提子。
“册。”他停了停,“她没受,是她客气。朕给。”
六月,群臣议祔庙。他亲定位次:孝诚、孝昭、孝懿、孝恭。生母排末位,不争。可“孝恭”二字他改了三遍,最后落笔那行朱批只有六个字:母以子贵,子以母生。
八月,加谥孝恭宣惠温肃定裕……那么长一串,他念到“仁”字停了停。
允禵是九月前放出来的。没大张旗鼓,先解了景陵差,赐多罗郡王,无实权,但能进永和宫旧路走走。
他来倚庐外头磕头,雍正没见,只让苏培盛递一碗热面汤过去。
“告诉他:额娘最后那句话,我办了。他若再闹,不是对不起朕,是对不起老太太。”
允禵捧着碗,在秋风口上哭了。
九月初一,葬景陵。
雍正没乘舆,步行送殡。石道长,日头晒得柏油似的,他畏暑,额上青筋突着,晃了两回,被大臣扶住。
他甩开手,继续走。
到隆恩殿,他最后看一眼棺木。没喊太后,没喊圣母。
就低声一句,只有苏培盛听见——
“额娘,龙椅凉,我多穿了。您那头,别省药。”
风穿殿角,铃铛响了一声。
他转身,脊背挺直,往回走。
身后门合上。
从今往后,永和宫再没那个转串珠的声响了。可他听见了——每次批本子到三更,笔尖顿一下,像有人在檐下轻轻转了一下菩提子。
咯,哒。
不是鬼。
是他还记着。
第十章 倚庐外的雨
守丧的草棚搭在苍震门内,三面透风,顶上苫了层苇席。九月初的北京,白天晒得人发昏,夜里一场秋雨下来,棚里外头一个潮法。雍正裹着素服,膝盖上摊着本折子,纸角卷了边,他拿手压着,压不住。
苏培盛在棚口支了把油纸伞,半边身子淋在外头,小声说万岁爷,回养心殿吧,这草棚漏雨,地下的砖都泛潮气,您那腿跪砖地跪出来的毛病,经不起这么沤。
雍正没抬头。笔尖在折子上划,批的是河南巡抚田文镜的奏报,说黄河秋汛,封丘段冲了三个口子。他写:星夜堵筑,不得延误。写完,笔搁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棚外雨声密了,打在苇席上噼啪响。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像砂纸蹭过木头。
额娘以前在永和宫,下雨天爱做什么。
苏培盛愣了下,说回万岁爷,太后她老人家下雨天不爱出门,就坐在后梢间窗底下,听雨打芭蕉,手里转那串菩提子。有时候让奴才们把檐沟疏通了,说水声太急吵得心慌。
雍正嗯了一声。拿起笔,又放下。
去把那串菩提子取来。
苏培盛犹豫,说万岁爷,那串子随葬了,在寿皇殿供着。
雍正手指顿住。半晌,说,再取一串来。要一样的。
苏培盛去了。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串新菩提子,颗颗圆润,比原先那串还光亮。雍正接过去,攥在掌心,转了一圈,搁在案上。
不对。他说。原先那串,第三颗上有个疤眼,她用指甲抠过,越抠越大。这串太新了。
苏培盛低头,不敢接话。
雍正把新串推到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半截铜剪——就是登基那晚乌雅氏拿过的那把剪烛芯的。他攥着铜剪,拇指摩挲剪刃上的锈痕。
你下去吧。他说。朕想一个人坐坐。
苏培盛退出去,在棚外站了片刻,听见里头没声。雨打苇席,风灌进来,草棚吱嘎响。他缩了缩脖子,没敢进去添衣裳。
雍正坐在草棚里,手里攥着那半截铜剪。雨声把他裹住,他想起来很多年前,不是今年,不是去年,是他还叫胤禛、住在阿哥所的时候。有一年也是秋雨,他冒雨去永和宫请安,走到半路摔在泥里,膝盖磕破了,爬起来拍拍土,照去。到了永和宫,乌雅氏看见他裤腿上的泥,没问,只说了一句:下回别来了,雨天路滑。
他当时觉得她冷。现在想,那可能是她能说出的最软的话。
他闭了闭眼。铜剪搁下,拿起笔,在折子背面写了几个字:雨夜思亲,心绪不宁。写完看了一眼,又划掉。
不划了。他自言自语。朕是皇帝,写几个字还得遮掩。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叠好,塞进袖子里。
第十一章 允禵的郡王府
允禵放出来那天,没穿郡王蟒袍,就一身素服,从景陵门口走出来。年羹尧的亲兵撤了,只留两个侍卫远远跟着,不近不远。
他没回自己原先的贝子府。那府在镶黄旗地界,空了快一年,门锁都锈了。他绕到永和宫后头那条夹道,站了很久。
永和宫的门关着。宫女太监换了新面孔,不认识他。他隔着门缝往里看,后梢间的窗纸还是原先那层,可里头没灯了。
有人咳嗽一声。他回头,是苏培盛,手里捧着个漆盒。
十四爷,万岁爷让奴才给您送点东西。
允禵没接。
什么东西。
打开看。漆盒里是乌雅氏生前常戴的一只老玉镯子,水头不好,戴了四十多年,磨得发亮。底下压着张纸条,雍正亲笔:额娘走前说,这镯子留给十四。朕没敢留。
允禵手抖了一下。他认得那镯子。小时候他摔了跤,乌雅氏蹲下来哄他,手腕上就戴着这个。他攥过,凉的,她拍他手背说别拽,碎了没钱赔。
他伸手接了,没拿纸条,只拿了镯子。攥在掌心,硌得骨头疼。
苏培盛说十四爷,万岁爷还让奴才带句话。
说。
您若想她,就别糟蹋自己。她最见不得儿孙不争气。
允禵没吭声。攥着镯子往夹道深处走,走出几步,忽然站住,背对着苏培盛,肩膀塌下去。
苏培盛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片。去年还没有。
十二月初,允禵搬进新赐的郡王府。不大,在安定门内,原先是个闲散宗室的旧宅。他进去那天,没摆酒,没请客,只把乌雅氏那张旧炕桌搬进正房。桌上什么都没放,就搁着那只镯子。
他坐在炕桌前,对着空屋子坐了一整天。
第十二章 年羹尧的折子
雍正元年冬,西北军报频传。年羹尧连上三折,一折报捷,一折要饷,一折参人。参的是四川巡抚蔡珽,说他在打箭炉贻误军机,请革职拿问。
雍正批了。蔡珽下狱。
可批完他心里不踏实。不是为蔡珽,是为年羹尧折子里的口气。从前年羹尧上折子,自称臣,称皇上,规规矩矩。如今折尾加了句:臣在军中,一切调度,已便宜行事,伏乞圣鉴。
便宜行事。四个字,像根刺。
他拿起笔,想写几句敲打的话,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批了八个字:知道了。勉之。慎之。
搁下笔,他忽然想起乌雅氏说过的一句话。登基前那段日子,她有一次摔了茶盏,说:你坐那椅子,底下全是刀子,谁跟你笑,谁手里就攥着把。你分不清。
他当时觉得她夸张。现在觉得她看得比谁都准。
苏培盛进来,说万岁爷,该用膳了。今儿厨房备了羊肉白菜,您上回说想吃。
雍正摇头。不饿。
苏培盛没动。
说。
万岁爷,老奴多嘴。您自打太后走后,就没正经吃过一顿。这身子骨,得顾着。
雍正沉默片刻,说,传膳吧。
羊肉端上来,他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额娘以前冬天爱吃什么。
苏培盛想了想,说太后冬天爱吃羊肉汆萝卜,说暖胃。不过她牙口不好,萝卜得炖得烂烂的,一抿就化。
雍正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炖得烂,可他嚼着没味。
他忽然问,朕小时候,额娘给我吃过什么。
苏培盛愣了。这问题他答不上来。三岁被抱走,他没伺候过那时候的事。
雍正自己接了话。他声音很低,像说给空气听。
我记不得了。三岁以前的事,我全记不得。她喂过我什么,抱过我几次,哼过什么曲子,我一概不记得。可我梦里老出现一个味道,奶腥气,混着点桂花。我以为是佟娘娘屋里的,可佟娘娘不爱用桂花。后来我想,可能是永和宫后院那棵桂树。我三岁前,也许在那棵树底下吃过奶。
他筷子搁下,手撑着额头。
苏培盛退出去,在门外抹了把眼睛。
第十三章 除夕
雍正二年除夕。这是他登基后第一个年。
按规矩,皇帝在保和殿赐宴,王公大臣入座。他去了,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借口身子不适,回了养心殿。
养心殿里没摆宴。他让苏培盛把永和宫那张旧炕桌搬来,搁在窗前。桌上摆了一副碗筷,空的。
他坐在桌对面,对着那副空碗筷,坐了很久。
外头鞭炮响起来,隔着几重门,闷闷的。宫里过年不让放炮仗,可紫禁城外头,京城百姓在放。噼里啪啦,炸得空气里一股硫磺味。
他忽然说,去拿壶酒来。
苏培盛说万岁爷,您不饮酒的。
拿一壶。就一壶。
酒端上来,他倒了一杯,搁在那副空碗筷前。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
额娘,过年了。
他干了。酒辣,呛得他咳嗽,拿袖子捂嘴,咳得眼角泛红。
他又倒了一杯,搁回那副碗筷前。
您不喝就算了。我替您喝。
他一杯一杯喝,没就菜,就那么干喝。喝到第三杯,手开始抖。喝到第五杯,趴在炕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苏培盛在门外听着,里头没声。过了很久,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像是哭,又像是笑。
我小时候,您要是能抱我一次就好了。
就一句。
外头鞭炮声歇了,年过完了。
第十四章 旧物
雍正二年春,他让人把永和宫的东西清点了一遍。不是抄,是搬。搬到养心殿后殿一间小库房里,他亲自盯着。
乌雅氏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樟木箱子压着。他打开看了一眼,都是素色的,灰的蓝的黑的,没一件鲜亮。她一辈子不穿红,说是嫌扎眼。他记得。
她的梳头匣子,里头一把牛角梳,齿断了几根。他拿起来,梳齿上缠着几根白发,短的,细的。他捏起来,看了很久,放进袖子里。
她的药罐。黑的,缺了个口。他让人洗了,搁在库房架上。
那串菩提子,他没动。供在寿皇殿,不动。
最后翻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双小虎头鞋。针脚歪歪扭扭,虎眼睛一大一小。他愣了。
苏培盛凑过来看,说万岁爷,这好像是您小时候的鞋。太后她老人家一直留着。
雍正捏着那双鞋,拇指摩过虎头上的线脚。针脚粗,可密,一针一针扎进去,拉出来,再扎进去。是她自己缝的。他三岁被抱走前,她给他做过这双鞋。
他攥着鞋,手背上青筋跳了跳。
传旨。这双鞋,朕收着。其余的,原样封存,不许动。
是。
他抱着那双小虎头鞋,在库房里坐到天黑。
第十五章 梦
雍正二年四月,他病了一场。不重,就是发热,咳嗽,夜里出虚汗。太医说是操劳过度,开了三剂药。
他吃了药,睡了一觉。梦见自己三岁。永和宫后院那棵桂树,花开了,香气浓得呛人。乌雅氏坐在树下,抱着他,哼一支不知道名字的曲子。他趴在她肩头,闻见她领口那股皂角味,混着奶腥气。她拍他后背,一下一下,拍得他眼皮沉。
他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没亮,他躺着想那个梦。梦里的曲子他没听过,可调子他记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爬起来,披衣坐在炕桌前,提笔写。写那支曲子的调子,哼一句,写一句。写不全,断了。他搁下笔,揉了揉眼睛。
苏培盛进来添灯油,看见他眼圈红红的。
万岁爷,又梦见太后了。
雍正没否认。
他说,朕梦见她抱着我。三岁那年,她抱过我。朕一直以为记不得,可梦里记得。她身上什么味,拍我后背的节奏,全记得。
苏培盛说万岁爷,那是骨血里的,忘不掉。
雍正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传旨。永和宫不必封。留着。往后朕每年去坐坐。
苏培盛应了,退出去。
雍正坐在灯下,拿起那双小虎头鞋,搁在案头。鞋旁边是那半截铜剪,铜剪旁边是那包旧布。
他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她没走远。就在这堆旧物里头,在菩提子的疤眼里,在铜剪的锈痕里,在那双虎头鞋歪歪扭扭的针脚里。
他拿起笔,在折子背面写:人死如灯灭,可灯灭了,屋子还是暖的。
写完,他看了看,没划掉。
第十六章 允禵的请安折
雍正二年六月,允禵递了第一份请安折。不是口奏,是写的。折子写得短,就几句话:臣允禵恭请圣安。臣母周年将至,臣欲赴景陵致祭,伏乞恩准。
雍正看了两遍。拿起笔,批了四个字:准。去吧。
批完又觉得不够,提笔在后面加了一句:祭毕,可绕道永和宫旧址看看。门开着。
折子发走。他坐在养心殿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石头松了松。不是全松,是裂了条缝,透进点风。
他想起乌雅氏最后那句话:允禵,放一马。不是为他,是为你。
他做到了。放了。不是全放,是给了条活路。允禵活着,允禵好好的,他才能对得起那个雨夜里攥着他手指头的老太太。
他闭上眼,听见檐下风铃响。不是永和宫的,是养心殿的。可他听成了永和宫那串菩提子的声音。
咯,哒。
他睁开眼,提笔批下一本折子。
第十七章 周年
雍正二年五月二十三日,乌雅氏周年。
他没去景陵。去了永和宫。
永和宫的门开了,里头空了。炕桌搬走了,串珠供走了,药罐封了。可窗户还在,砖地还在,檐下那两盏羊角灯的位置,钉子上还留着锈痕。
他站在后梢间窗前,站了很久。
苏培盛在门外等着,不敢催。
他忽然说,把那张炕桌搬回来。就搁在原位。
苏培盛愣了下,说万岁爷,那张桌子在库房里封着呢。
搬回来。
是。
炕桌搬回来了,搁在原先的位置。他坐在桌前,像她以前那样,手搁在桌面上。桌面磨得光滑,她那碗药泼过的印子还在,浅浅的,洗不掉。
他摸了摸那块印子。
额娘,一年了。
外头起风了,窗纸鼓起来,啪嗒响。他抬头,看见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细细一条,落在桌面上。
他想起她坐在窗前转菩提子的样子。光落在她手上,手指头一动,光就跳一下。
他手搁在桌上,没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空屋子。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出去,帘子落下。
苏培盛在门外候着,看见他眼圈有点红,可脸上干干的,没泪。
万岁爷,回宫吧。
嗯。
他踩着永和宫的台阶往下走。五月天,日头已经毒了,晒得台阶发白。他走到底,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门额。
永和宫三个字,是康熙爷写的。笔画圆润,没火气。
他看了几秒,转过身,往养心殿走。
风从身后吹来,吹得他袍角晃了晃。他没回头。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苏培盛得竖着耳朵才听见。
明年今日,再来。
苏培盛应了一声。
万岁爷,奴才记着。
风把永和宫的帘子吹起来,又落下。里头空空的,可那串菩提子的声音,还在风里,一下,一下。
咯,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