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是关于倾听的心意相随,看这部电影要全身心进入,才有可能追随到生命的触达。
我依然很喜欢他的电影风格,而且不觉得《突如其来》存在割裂。相比《偶然与想象》和《驾驶我的车》,滨口龙介依然在追求日常生活里的偶然性,但在《突如其来》中,不再那么深的依赖巧合与无法言说的微妙关系,重心明显发生了位移。当一所养老院的院长玛丽-露·方丹和戏剧创作者与表演者森崎真理相遇,展开了一场生动的生命与尊严的探讨。
滨口龙介坚守的是一种高度自觉的“方法派”作者电影,他的长对话、精巧的电影结构都在理性的思考下产生的,换句话说,滨口龙介对于时间(电影的时间+生命的时间)的理解,超乎于常人。
滨口龙介的《突如其来》可以分析的内容很多,首先是改编自日本两位哲学家和人类学家宫野真生子和矶野真穗的书信集《突然感到不舒服》;其次是拍摄“机构”,从弗雷德里克·怀斯曼那学到了拍摄手法;再有,少子老龄化是资本主义的必然结果,在宫野真生子的研究范围内。
“宫野真生子和矶野真穗两人关系的发展、两人内心的活动,是通过她们交谈的话语来呈现的……对话的中心,将文化人类学和哲学这些各自研究领域中获得的见识相互抛出,这成为书信往来的推动力。”滨口龙介要把书信集转换成电影语言,谈何容易。他设计了影片中的养老院院长玛丽-露·方丹为护理机构的营运而烦恼,非常对应的是(这是导演常用的手法),玛丽在护理方面推进的也是“倾听”之力。
来看看原著《突然感到不舒服》,这十封长信一来一回,主要探讨的还是生与死的话题,宫野真生子患有晚期乳腺癌,“那些话语绝非仅凭我一人之力就能生成,而是源于陪我前行的矶野女士的倾听和提点,”宫野总结了她们的交流,倾听和陪伴前行,被用在了《突如其来》的俩人关系中。
书信中的两位聊到了人身处多种多样的风险和可能行的话题,宫野真生子是一个信奉“偶然”的女哲学家,她在最后一封信中提到:“我们生活的时间里充满了这种本源的相遇,同时与途中相遇的人真诚相对,共同刻下前行足迹的勇气。”这些正是和滨口龙介绝对呼应与共鸣的。滨口把书信集的灵魂移入电影,而且做了大幅度的调整,片中人物森崎真理的家乡依然在京都,主要发生地却换到了法国。
《突如其来》的两条故事线索并不矛盾,滨口龙介还是喜欢那种并置的叙事体,尽管它不像《偶然与想象》那样拥有机巧呼应的结构,而是偶然接连发生,是重叠与进入,如同他喜欢处理的前景和后景的关系。滨口龙介的偶然性是深受小津安二郎的启发的,他有过关于小津《东京物语》的前景和背景里各种元素的关系的讲述。这在《突如其来》里那段庭园里的戏剧表演过程中,有了非常漂亮的运用,前景是俩人相拥,后景是疗养院众人的足疗。
至于这部电影的论文式部分,前半部分讨论了资本主义体制的必然瓦解,讨论资本主义这个运作机制在消耗着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后半部分是关于生命的倾听与人性照护。严格地说,这两部分并不对立。
在滨口龙介上一部电影《邪恶不存在》里,就有用写实的观察来构建虚构,《突如其来》的机构矛盾也是,比如护理人员的收入和院长的业绩考核。令人难忘的是,玛丽-露·方丹去剧院看戏,和森崎真理在剧场里的互动,以及俩人神秘又展开心扉的交流,在巴黎的街头如侯麦般升华,这部分是绝对诗意的,也只有在茵叶蒂的新片里才能感受到的人和自然世界的共呼吸。这包括在《突如其来》里出现的鸟,和老人们的脚下运动,丰富而细腻的滨口龙介的神来之笔。
凝视、对话、心灵触碰,偶然机遇的美学迷恋,走向衰老和死亡的共处同一时间。





